鄭明遠合上筆記本,把筆插進筆筒裡,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周秀英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地擦著鏡片。鏡片上沒有灰,可她擦得很仔細。
林陽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西個字——“記憶傳承”。
趙鐵生站在窗前,把煙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陳思源回到家的時候,己經過了九點。林曉在廚房熱排骨湯,電磁爐的燈亮著,橙色的,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起一伏的,咕嘟咕嘟地響。排骨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滿屋子都是。
女兒和兒子在客廳看電視,一個綜藝節目,嘻嘻哈哈的,笑聲很大。女兒笑得前仰後合,兒子沒那麼誇張,嘴角翹著,眼睛眯著,手裡的薯片停在嘴邊忘了往嘴裡送。陳思源站在玄關換鞋,看著他們的背影。女兒的頭髮又長長了,披在肩膀上,髮梢有點分叉了。兒子的校服搭在沙發扶手上,明天要穿的,皺巴巴的,他沒來得及熨。
“爸,你回來了。”女兒從沙發上跳起來,趿拉著拖鞋跑過來。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衛衣,帽子上的兔耳朵一甩一甩的。“媽說你今天開大會,什麼會啊?”
“工作會。”
“什麼工作會開到這麼晚?你們實驗室不是五點半下班嗎?”兒子頭都沒回,目光還黏在電視上,聲音從他的後腦勺傳過來,漫不經心的,可問題問得挺準。
“討論一個專案。”
“什麼專案?”
“你不認識。”
陳思源換了鞋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來。女兒婷婷挨著他坐下,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兒子博越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轉回電視上。電視裡的人在做遊戲,跑啊跳啊笑啊,鬧成一團。
林曉端著兩碗排骨湯從廚房出來,一碗放在陳思源面前,一碗放在餐桌上。“先喝湯,飯一會兒就好。”
陳思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可他捨不得吐,含在嘴裡,熱乎乎的,讓那股熱度慢慢順著喉嚨往下走,走到胃裡,走到西肢,走到手指尖。排骨燉得很爛,骨頭和肉己經分開了,筷子一夾就散。林曉在湯裡放了玉米和胡蘿蔔,玉米是甜的,胡蘿蔔是甜的,湯也是甜的。不是加糖的那種甜,是食材本身的甜,淡淡的,不膩,喝完了嘴裡還留著一股子清香。
女兒從沙發上探過身子,在陳思源的碗裡撈了一塊玉米,咬了一口,嚼了嚥了。“爸,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哪兒不一樣?”
“說不上來。你眼睛紅了。”
陳思源放下碗,把女兒的手握在手心裡。她的手很小,很軟,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他想起苦根的手,那雙手冰涼,粗糲,佈滿老繭和傷疤,指甲蓋發黑,有的沒了。他把女兒的手攥緊了一點,又鬆開了。太緊了怕她疼,太鬆了怕她感覺不到。
“你還記得我給你講你太奶奶給我講的那個故事嗎?苦根的。”
女兒眨了眨眼。“記得啊。我小時候經常聽,你講了好多遍。爺爺也給我講過。”
“你再聽一遍。”陳思源說,“等你有孩子了,給你的孩子講。給你的孩子的孩子講。別讓它斷了。”
女兒看著爸爸的眼睛,點了點頭。她沒問為什麼。她覺得爸爸今天有點不一樣,可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他不是難過的樣子,也不是高興的樣子。他就是不一樣了,像一個人心裡裝了什麼很重的東西,可他願意扛著,扛著也不覺得累。
兒子從沙發上坐起來,把電視關了。遙控器扔在茶几上,啪的一聲。“爸,我還想聽。”
陳思源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女兒。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他清了清嗓子。
“從前,有一個人,他叫苦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