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傳》第11章 破廟之外(1)

作者:大哥愛寫作·23天前

故事講完的時候,排骨湯涼了。

女兒婷婷靠著陳思源的肩膀,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了滿臉,她沒擦,任它們流到下巴、滴在衣領上。兒子博越坐在沙發另一頭,兩條腿盤著,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看著茶几上那碗己經結了一層膜的排骨湯。他沒哭,可他很久沒說話。

陳思源沒有催促他們。他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搭在婷婷肩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客廳裡很安靜,牆上的鐘在走,秒針一下一下地跳著,不急不躁的,像一個人在心平氣和地數數。

林曉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沒解,手裡拿著抹布,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沙發上的三個人,沒有走過來。她的眼眶是紅的,可她沒有過去。有些時候,一家人不需要擠在一起。隔一點距離,反而看得更清楚。

博越最先開口。

“爸,苦根住的那個破廟,還在嗎?”

“不在了。塌了好多年了。”

“我想去看看。”

陳思源看著兒子。博越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隨口說說的那種認真,是那種下了決心、不會改主意了的認真。他的眼睛跟陳思源長得很像,不大,可亮。那亮光裡面有一個念頭——他要去看看苦根躺過的地方,要站在那片廢墟上,要踩一踩苦根踩過的泥地,要吹一吹苦根吹過的風。那些風己經吹了一百多年了,可它們還在吹,風不會老。

“等放假了,我帶你去。”

博越點了點頭。

婷婷從陳思源肩膀上首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也去。”

“你去幹什麼?你連草都不敢踩,怕有蟲子。”博越的聲音不大,可語氣裡有那種弟弟對姐姐特有的嫌棄——嘴上嫌棄著,心裡己經在盤算到時候要給她帶一瓶驅蚊水了。

“我敢。”婷婷瞪了他一眼,眼眶還是紅的,可這一瞪,精氣神回來了大半。“苦根都不怕蟲子,我怕什麼?”

陳思源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是真笑了。他看著這兩個孩子,思甜像她太奶奶,博越像他。婷婷像阿桃——愛笑,愛說話,心裡藏不住事。博越像他——話不多,可心裡有數。他把這兩個孩子看了好幾眼,每一眼都看得很認真,很仔細,像要把他們的樣子刻在心裡,刻得深一些,再深一些,深到苦根住過的那個位置,跟苦根擠在一起,擠一擠就暖和了。

那年秋天,陳思源帶著一家人回了老家。

車子在高速上開了幾個小時後拐進縣道,縣道窄了,顛了,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玉米己經收過了,秸稈被割倒在地裡,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等著人來捆。婷婷靠著車窗往外看,看了一會兒就困了,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博越戴著耳機聽歌,手指頭在大腿上輕輕敲著節拍,眼睛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樹,一棵一棵地數,數著數著就亂了。

陳小軍坐在副駕駛。他本來說不來的,說腿疼,走不了遠路。陳思源說不用走路,開車到村口,再走一小截就到。陳小軍想了想,沒說去也沒說不去,第二天一早就把行李收拾好了。他就帶了一個小布包,跟他奶奶阿桃的那個藍布包一模一樣。布包是藍的,洗得發白了,邊角磨毛了,有的地方磨透了,露出底下發黃的襯布。陳思源認得這個布包,太奶奶用了很多年,太奶奶走後,他爸把它收了起來,壓在衣櫃最底下,壓了好多年。這一次翻出來了,背上了,帶來見苦根了。

車子在村口停下來。

大槐樹還在。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大得把村口的一大片地方都遮住了。葉子己經黃了,有的落了,鋪在地上,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沙沙地響。碾盤不見了,碾盤的位置長出了一叢野草,長得挺高,比人的膝蓋還高,綠瑩瑩的,在這個到處都是枯黃的季節裡,綠得有點不合時宜。

陳小軍從車上下來,站在大槐樹底下,仰著頭看著樹冠。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一塊一塊的,像碎金子。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比以前多了。他七十多了,走路慢了,腰也彎了,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跟他年輕時候一樣。

“這棵樹,你太奶奶小時候就在了。”他說。聲音不大,像在跟自個兒說話。“她跟我說過,她小時候在這棵樹下玩過,跟苦根一起。那時候苦根還在,還沒走。”

陳思源站在父親旁邊,沒說話。

婷婷從車上跳下來,跑到大槐樹底下,伸出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扎手,裂開的口子裡有螞蟻在爬,黑黑的,小小的,忙忙碌碌的。她不覺得疼,把手掌貼在樹幹上,貼了一會兒。這棵樹見過苦根,苦根在這棵樹下站過。她摸的是苦根摸過的樹皮,用的是苦根沒有過的那隻手——乾淨的,柔軟的,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甲油的。

博越最後一個下車。他把手機留在車上了,耳機也摘了。他走到大槐樹底下,沒有摸樹幹,沒有仰頭看樹冠。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片槐樹葉,葉子黃了,幹了,卷著邊,葉脈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他把那片葉子夾進了口袋裡。

從村口到破廟的路,比陳小軍記憶中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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