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馳野夾了塊清蒸魚,把魚刺挑乾淨了往嘴裡一塞,嚼著嚼著忽然放下筷子。
他看看季明遠,又看看這間雖整潔卻冷冷清清、顯然上了年頭的屋子,終於沒忍住心裡的疑惑。
“季爺爺,”他把筷子擱在碗上,難得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調子,“您是高階軍工研究專家,為國立過功的。”
“照理說您平反之後研究所那邊應該給您安排住處才對,您怎麼還帶著書彥在老宅住著?”
“而且您兒子媳婦隔三差五來鬧,鬧了這麼多天,怎麼也沒人管管?”
季明遠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把筷子擱在碗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開口。
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平反之後,所裡是有人來安排過,說要接我和書彥去研究所家屬區住,那邊條件好,有暖氣有食堂,離所裡又近,照顧起來也方便。”
他望著窗臺上那盆青翠的文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可我在這院子裡住了大半輩子,書彥他奶奶還在的時候,我們就是在這裡成的親,在這裡拜的天地。”
“院門口那棵樹是她親手種的,窗臺上這盆文竹也是她養的,她不在了,這些東西替她陪著我。”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搪瓷缸子的邊沿:“我捨不得搬,住在這裡,就覺得她還在。”
屋子裡忽然靜了下來。
江馳野把筷子從碗上拿起來又放下去,沒出聲,陸曉棠端著湯勺的手停在半空,偷偷把臉別過去。
書彥低著頭,使勁把臉埋在飯碗裡,扒飯的動作越來越快,肩膀卻在微微發抖。
姜鯉心酸極了,她沒見過奶奶,但是看爺爺一首惦記著她,她就知道,奶奶也肯定是個很好的人。
她眨眨眼,把眼裡的溼意逼了回去,老一輩子的感情,就是這樣沒輕沒重。
季明遠摸了摸書彥的後腦勺,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苦澀和無奈:“至於那個不孝子——我知道只要跟組織上反映,所裡會派人來解決。”
“可我這輩子欠組織的己經夠多了,平反是組織替我主持的公道,房產是組織還回來的,工作也是組織重新安排的。”
“兒子不孝是我自己沒有管教好他,我不想再給組織添麻煩。”
他嘆了口氣,聲音沙啞了幾分:“我以為只要我咬死了不原諒、不見他,過一陣子他們自己就消停了。沒想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活了大半輩子,低估了他們的臉皮,他們鬧得一次比一次兇,從跪著求到站在門口罵,我被氣病了,也沒力氣去找組織反映了。”
姜鯉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剛剛她還沉浸在爺爺奶奶的愛情裡,現在己經因為季成梁的所作所為而憤恨。
她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聲音不大卻像淬了冰:“爺爺,您就是對他們太仁慈了!”
“他們就是吃準了您不肯聲張、不願意跟組織開口,才敢蹬鼻子上臉。以後這事您不用管了——交給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