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樓下來的時候，西個女人的腳步都是飄的，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酣暢淋漓。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暢快，像三伏天灌下一整壺涼茶，每個毛孔都舒張開了。
李婉晴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又穩又篤定，手裡捏著一疊密密麻麻的購物清單，那是售貨員開好的票據，她整整齊齊攥在掌心裡，像是攥著一份剛打下來的戰利品。
路過手錶櫃檯的時候她多看了兩眼，心說這個待會兒再看，路過收音機櫃臺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心說這個也得要，路過家電區的時候，她乾脆停下了步子，轉身對著那幾臺亮鋥鋥的樣品機，目光從左掃到右，然後回頭喊了一聲：“同志——”
這一聲“同志”喊出去，蝴蝶牌縫紉機、紅旗牌電風扇、電子管收音機、北京牌電視機、雪花牌電冰箱，統統開了票。
售貨員大姐從櫃檯後面小跑著過來，手裡捏著一沓票據，笑得合不攏嘴，一邊寫單子一邊連聲說“同志您可真有眼光，這批都是剛到的新貨，別的地方都沒有呢”。
姜鯉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伸手去拉李婉晴的袖子：“媽，真不用買這麼多。”
“之前在姜家村結婚的時候，您和爺爺己經給我買過三轉一響了，手錶腳踏車縫紉機收音機，樣樣都沒少。”
“那不一樣。”李婉晴頭也不回地繼續簽字，筆尖在票據上刷刷地走，“那些不是都留在你孃家了嗎？”
“親家養你這麼大，留那些是應該的，媽心裡有數，你現在來京市過日子了，那些東西你爹孃也用得上，京市這邊自然要重新置辦一套。”
她把簽好的票據遞給售貨員，拍了拍姜鯉的手背，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篤定：“不用擔心錢的事。”
“你爸這些年的工資津貼都在我手裡攥著呢，他在研究所一待就是幾個月一年，連花錢的工夫都沒有。”
“攢了這麼多年，不給孩子們花給誰花？等曉棠將來結婚了，媽也是一樣的，一個子兒都不會少她的。”
陸曉棠在旁邊看著，冷不丁被點名，臉騰地紅了，下意識就蹦出一句：“媽你說什麼呢我才不結婚。”
但目光轉到姜鯉身上時又停了一下。
她見過別人家裡婆婆怎麼對兒媳婦的——隔壁趙參謀家趙嬸子，兒媳婦買件新衣裳都要念叨半個月。
而她媽給嫂子買電冰箱電視機，眼睛都不帶眨的。
她以前覺得媽媽偏心，什麼都向著嫂子，可現在她聽著媽媽說她結婚也是一樣的，忽然覺得，能在這樣一個家當女兒，好像也挺好的。
她把李婉晴的胳膊摟緊了點，嘴角偷偷翹了一下，沒再吱聲。
姜鯉扯著李婉晴的另一隻手臂，還想再說點什麼。
她不是不知道婆婆對她好，可電冰箱電視機收音機，這些東西在姜家村的時候，別說姜家村了，在公社裡哪家有一臺都得出名了。
她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就被李婉晴輕輕按了回去。
陸時珩早就放完東西回來了，站在幾個女人身後，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
姜鯉的目光越過李婉晴的肩膀找到了他，朝他望過來，眼裡帶著明顯的求助——媽要買這麼多大件，我攔不住，你倒是說句話呀。
他只是彎了彎嘴角，微微搖了搖頭，那意思是——讓媽買吧。
“這是爸爸媽媽的一份心意，”他說，語氣平穩而溫和，目光落在她臉上，像一顆定心丸，“收著就是了。”
姜鯉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回過頭去，沒再推辭了。
她挽緊了婆婆的手臂，把臉在婆婆肩膀上輕輕貼了一下，聲音又軟又糯：“謝謝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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