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姐姐,你這是——”
“吃的。”蘇念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小廚房門口,“薺菜可以煮粥,榆錢蒸糕,薄荷泡水給玥兒清熱。這幾個盆——”她把花盆搬到井邊,澆了點水,“種上蔥和蒜,過半月就能掐了吃。韭菜一茬一茬長,種一盆夠吃好幾頓。”
“種?在這兒?”沈柔瞪大了眼睛。
“冷宮就這點好,沒人管。”蘇念拿鏟子把花盆裡的土鬆了鬆,把野蔥的根鬚埋進去,按實了土,“擱在院子裡,有太陽曬著,澆水就能活。你幫我找幾個破盆爛罐來,越多越好。牆根那塊空地也別閒著,把雜草拔了,翻一翻就能種。”
沈柔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這是蘇念認識她以來第一次看見她笑。
“蘇姐姐,”沈柔蹲下來幫她拿盆,“你這個人,跟冷宮裡所有人都不一樣。”
蘇念埋頭挖土,頭也不抬:“沒什麼不一樣的,我就是不想餓死。”
把花盆安頓好之後,蘇念洗了手,拉著沈柔坐下。
“沈柔,你跟我說句實話——這冷宮裡,除了咱們倆,還有幾個有孩子的?”
沈柔想了想:“我知道的有三個。一個姓趙的美人,住在西邊那排,有個兒子大概四歲,也是個不受寵的,份例跟你一樣,早斷了。還有一個劉才人,有個女兒一歲多,去年冬天孩子病了一場,她拿自己的首飾換了一回藥,後來首飾也沒了。再就是......”她頓了一下,“還有一個姓孫的采女,兩個月前才被打進來的,帶著個剛滿月的娃娃。”
“剛滿月?”蘇唸的心揪了一下,“什麼罪名?”
“沒有罪名。她是在貴妃宮裡當差的,不小心打碎了一個花瓶,就被打發到冷宮來了。”沈柔嘆了口氣,“她進來以後就沒出過屋子,誰也不見。我有一回經過她門口,聽見孩子在哭,哭得嗓子都啞了。”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剛滿月的產婦,被打進冷宮,沒有吃的,沒有補養,連奶水都未必有。那個孩子在哭,哭得嗓子都啞了——因為他的娘可能已經沒有奶了。
“你下午帶我去見她們。”蘇念說。
沈柔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蘇念站起來,重新走回小廚房。她把薺菜洗乾淨剁碎了,和榆錢一起攪進雜糧麵糊裡,撒了一小撮鹽,在鍋裡攤成幾個薄餅。沒有油,餅子攤出來乾巴巴的,但薺菜的清香味飄滿了整個小廚房。她又把薄荷泡了一壺水,沒有糖,但薄荷本身就有股涼絲絲的甜意。
阿滿幫她把餅子端到院子裡。這孩子幹活一聲不吭,端著盤子走得穩穩當當,跛了的左腳也看不出來晃了。小包子跟在阿滿屁股後面,邁著小短腿,也想端盤子。蘇念給了他一個最小的餅子讓他“端”著,小傢伙雙手捧著,走得搖搖晃晃,摔了一跤,餅子居然還穩穩地捧在手裡。
“你倒是護食。”蘇念笑著把他拉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小包子仰起臉,衝她咧嘴一笑,露出四顆小米牙。這是他第一次笑得這麼開。蘇念看著他的笑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這孩子長了四顆牙,她居然到現在才發現。他以前都不笑的,所以她一直不知道。
吃完早飯,蘇念把沈柔叫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支銀簪子,原主唯一值錢的首飾。簪頭是朵小梅花,做工不算精細,但好歹是銀的。
“你上回說,冷宮後面那排倒夜香的老太監,跟外面能通上話?”
沈柔看著那支簪子,臉色變了:“蘇姐姐,這是你唯一的首飾——”
“首飾不能當飯吃。”蘇念把簪子塞進她手裡,“老太監認得你,你去比我合適。讓他想辦法換三斤小米、兩斤雜糧面,有雞蛋更好。剩下的銅板你自己留著,給玥兒攢著。還有——讓你換東西,不是讓你白送。”
沈柔攥著簪子,眼眶又紅了,但這一回她沒有推辭。她點了點頭,把簪子揣進懷裡,拉起衣袖擦了把臉。
蘇念轉身往外走。
“蘇姐姐,你去哪兒?”
“去看看那個剛滿月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