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當年給未出世的孩子繡肚兜的時候，也是在緞面上翻來覆去地繡那個“福”字，繡了拆，拆了繡，總覺得不夠好。
她那時候坐在窗下，陽光照在繡繃上，手指被針紮了好幾次也不覺得疼。
她還跟孫嬤嬤說：“等她的孩子長大了要教她讀書認字，把最好的都給她。。”
後來的肚兜呢？連收在哪裡都忘了。
她現在站在這裡，看著竹棍上那個刻痕，忽然覺得四年前紮在手指上的針眼還在隱隱地疼。
她把竹棍翻過來，看見底下歪歪扭扭刻著一個小小的“滿”字。
她伸手去摸那道刻痕，手指剛觸上去，腦子裡湧出一個畫面。
一個小女孩蹲在冷宮破屋子的門檻上，拿著一塊碎瓷片，對著月光，一筆一劃地刻自己的名字。
她還在自己肚子裡的時候，自己就盼著她是個皇子。
她落地的時候自己連抱都沒抱過她，只看了一眼，就被奶孃抱走了。
她堂堂貴妃的孩子，竟是被扔在冷宮的破屋子裡，和老鼠作伴！
貴妃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她生產之後第三年的事，有一回她去御花園散步，路過冷宮附近的時候看見一個小女孩蹲在牆根下翻泔水桶。
瘦得像根柴火棍，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看不清五官。
她當時站在遠處看了兩眼，只覺得髒，轉身就走了。
那個小女孩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
她現在才想起來那雙眼睛，又大又黑，抬頭看她的時候，一片澄澈。
她又想起剛進宮那年，十六歲，坐在儲秀宮的窗臺下種薄荷。
夏天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她把袖子捲到手肘，蹲在花盆前面，抓一把土在手裡捏了又捏，聞了又聞，當時覺得土腥味也好聞。
她跟身邊的宮女說以後生了孩子，要教她種薄荷，比種花實在。
後來薄荷凍死了，她的孩子也沒了，她再也沒種過任何東西。
她覺得這輩子連個孩子都留不住，一個連孩子都留不住的人，還種什麼花呢？
皇帝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裡拽了回來。
“你生的是個公主。”皇帝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的奶孃孫嬤嬤把孩子調了包。她抱走了公主，塞給你一個男嬰。那是你孃家庶妹的兒子。”
皇帝頓了頓又說：“只是沒想到那個男嬰體弱，第三天就夭折了。”
貴妃的目光移到田穩婆身上，田穩婆撲通跪下來，佛珠還在手裡攥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來。
她說：“那天娘娘生產是民婦接的生，公主生下來就哭，頭髮又黑又密，腳上有顆小小的紅痣，在左腳心。”
貴妃晃了晃，強迫自己站穩：“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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