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不怪你
她每重複一句，聲音就輕一分，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幾乎只剩氣聲。
“是，在冷宮裡。”皇帝說，“你斷了冷宮的份例，放狗咬過住在冷宮裡的妃嬪，把孫蘭兒打進冷宮讓她抱著剛滿月的孩子捱餓，拿趙美人的父親威脅她不要跟你作對。”
“你做的每一件事，又何嘗不是在對你自己的女兒下手。你斷了她的糧，讓她在破屋子裡多熬了無數個捱餓的夜晚。”
德妃轉向貴妃，語氣平靜：“貴妃妹妹，你大約不知道冷宮裡那些女人過的是什麼日子。冬天沒有炭，孩子凍得哭不出聲；夏天沒有乾淨的井水，喝的是雨水；病了沒有太醫，只能硬扛。”
德妃不忍的又說：“你女兒腳被人掰斷時太小了，骨頭沒長好，走路一瘸一拐。要不是蘇答應會正骨，她這輩子都得拄著木杖走路。”
貴妃扶著桌沿，手指慢慢收緊，指尖掐進桌面的漆皮裡，掐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皇帝從袖子裡取出第二樣東西，放在蘭草旁邊。
那是一根竹棍，頂端磨得光滑發亮，底下刻著一個小小的“滿”字。
蘇念讓阿滿把這根竹棍交給皇帝的時候，阿滿把它擦了三遍。
這是她守門的武器，也是她唯一會用來表達親近的東西。
她把竹棍交給皇帝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給那個人。”
“這是她的東西。”皇帝說，“她在冷宮裡用它守門，用它趕老鼠。她讓我把這個給你。她說”
皇帝停了一下，他看著貴妃，目光裡有一絲極複雜的情緒繼續：“她說把這個給那個人，跟她說我不恨她。”
貴妃伸手接過那根竹棍，她的手指觸到竹棍上那個刻痕，低頭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滿”字，嘴唇開始發抖。
然後她整個人晃了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把那根竹棍攥在手裡越攥越緊，竹棍上的毛刺扎進掌心也毫無知覺。
她終於哭了出來，壓抑了很多年的、幾乎是嚎啕大哭。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竹棍上，順著竹節往下淌，洇溼了袖口。
“我要見她。”她忽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像燒了炭，“我想看看她。”
皇帝沒有攔她，只是說：“你可以去，但別嚇著她。”
貴妃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根竹棍，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花盆底的鞋子踩在地磚上，篤篤篤，節奏比任何時候都快，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一隻花盆底甩脫了。
她沒有彎腰去撿，踢掉了另一隻鞋子，光著腳繼續往前走。
宮道上落了霜，腳底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鑽心，她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這輩子所有的時間都在等，等皇帝來她的宮裡，等父親誇她一句懂事，等那個夭折的皇子在天上原諒她。
現在她不想等了，她只想看看自己的孩子。
她跑了起來，這輩子第一次失態的在宮道上跑。
德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轉過身來，看著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