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爭執
除夕宴散的時候，皇帝已經喝了不少酒。
他坐在龍案後面，手裡還握著那隻空了的酒杯，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殿裡已經散了，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殘席，周公公在旁邊候著，不敢催。
他腦子裡全是蘇念今晚的樣子，她從偏殿走出來時水紅色的裙襬在地上拖出的那道弧，她低頭畫畫時髮髻後飄著的粉紅絲帶，她擱下筆退後一步時眼角那一抹漫不經心。
她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他又灌了自己一杯。
周公公在旁邊小聲勸了句“陛下，酒多傷身”，他擺了擺手，讓周公公先退下。
今晚他不需要有人在旁邊伺候，他只想一個人待著，可他一個人待著的時候，腦子裡全是她。
他站起來的時候腳步有些虛浮，周公公趕緊上前扶住，被他推開。
他往外走，周公公追上去問他去哪兒，他沒回答，腳步的方向卻很明確，再往前走就是靜心苑的巷子口。
靜心苑裡很安靜，除夕守歲，各屋的燈都還亮著，窗紙上映著暖黃的燭光。
皇帝推開門的時候，採月正在廊下收拾茶具，抬頭看見他，手裡的茶盞差點掉在地上。
她慌忙行了個禮，正要通報，皇帝已經徑直走到蘇念屋前，推開了門。
蘇念正坐在床邊拆髮髻，那件水紅色的裙子還搭在屏風上，她已經換回了日常的素色寢衣，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手裡拿著梳子，髮梢還沾著一點水汽。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是他，手裡的梳子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擱在桌上，站起來行了個禮，語氣平淡如常：“皇上怎麼來了。”
他沒有回答，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脂粉洗掉之後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素淨的樣子，眉眼清清淡淡的，跟今晚在殿上那個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女人判若兩人。
他忽然覺得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他喉嚨發乾，他想問她一句：你到底是誰。
是那個在雪地裡張開手臂護著孩子們跑的母雞，還是那個在除夕宴上寫詩畫梅的女人？
是那個每天晚上給他掖被角、笑著說“陛下欠的棗糕夠吃到過年了”的蘇念，還是那個偷偷喝避子湯、不肯生他孩子的蘇答應？
“朕今晚看你畫梅花。”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帶著酒氣，“朕以前不知道你會畫畫，也不知道你會寫那樣的字。在靜心苑這麼久，你從來沒提過。”
蘇念站在床邊，手裡還握著那把梳子。“皇上也沒問過。”
“朕不問，你就不說？”
皇帝往前走了一步，步子有些踉蹌，扶住了桌沿才站穩，“你跟朕在一起這麼久，你教孩子們認字數螞蟻堆雪人，你給阿滿縫手套給小包子做布球，你什麼都會，可你什麼都不說。你心裡到底還藏了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不知道是酒意還是別的什麼。
他站在她面前，不再是除夕宴上那個坐在龍椅上發號施令的帝王，只是一個喝醉了酒的男人，站在她的屋子裡，用那種彷彿傷心至極的眼神看著她。
她的心軟了一下，可又想起今晚在壽安宮裡那些花枝招展的妃嬪們。
德妃彈琴時他點頭，趙美人舞劍時他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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