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舞劍的利落，而是極緩的旋轉，腰肢微微側過，裙襬在水磨石地磚上掃出一道水紅色的漣漪。
她低著頭，筆尖在紙上不停地走，身子卻像被風吹動的梅枝一樣微微後仰。
轉折處她的動作忽然加快，筆鋒在紙上橫掃，水紅色的裙襬跟著旋開，內襯上的芍藥花透出來，有種說不出的翡麗。
她在紙上畫的是梅，不是工筆細描，而是大寫意的潑墨，枝幹一筆揮就，花瓣蘸了硃砂，手腕輕抖便是一朵。
樂聲漸急，蘇唸的筆越走越快，左手不時拈起袖口，右手執筆在紙上左右開弓，梅花一朵接一朵地在枝頭綻開，墨色濃淡相間，硃紅疏密有致。
她全程沒有抬頭，沒有看任何人，相反所有人都在看她。
看她水紅色的裙襬在旋轉時劃出的弧線，看她髮髻後飄著的絲帶，好像把人的魂都要勾走了。
太后直起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裡的蜜餞擱在碟子邊上忘了吃。
最後一筆落下，樂聲恰好在最後一個音符停住。
蘇念擱下筆，退後一步，讓宮人把畫舉起來。
一幅大寫意的墨梅圖，枝幹蒼勁，梅花疏朗，留白處題了兩句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字跡不是閨閣女子的簪花小楷，而是一種清瘦有力的行書，跟她平日裡的風格判若兩人。
殿裡安靜了很久，然後太后率先鼓了掌，不是客套的那種，是真被驚豔到了。
她連聲說：“好好好，這幅畫比去年那幅更讓哀家驚豔，這詩題得也好，你這孩子到底藏了多少本事，快拿過來給哀家細看。”
蘇念把畫親自送到太后手裡，太后戴上老花鏡端詳了半天，指著那兩句詩說：“這字好，骨骼清秀又不失力道，回頭裱起來掛在暖閣裡，跟去年那幅畫掛在一起。”
皇帝一直看著蘇念，從她走出偏殿的那一刻起，他手裡的酒杯就沒有放下來過。
她沒有看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看他，她現在又變回角落裡那個安安靜靜的女人，回了座位也只跟身邊的孩子們說話，阿滿趴在她膝蓋上仰著臉說了句什麼，她低下頭笑起來，伸手把阿滿臉上的碎髮別到耳後。他從沒有見過她穿這麼嬌豔的顏色，也從不知道她的的畫和詩這麼好。
她在靜心苑裡縫衣裳、帶孩子、堆雪人，在一起相處了半年時光，也從來不提自己會什麼。
趙美人在蘇念旋轉的那一瞬間把手裡的酒杯攥緊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皇帝的目光被蘇念從自己身上一點一點拽走。
她舞劍的時候他只點了點頭，說了句“不錯”，蘇念畫梅花的時候，他手裡的酒杯停在空中，從頭到尾沒有放下來。
蘇念畫完退場，他還在看。
她順著皇帝的目光看過去，看見包括自己的孩子石頭，都那樣眼睛亮晶晶的望著蘇念。
她把杯裡剩下的桂花酒一口喝完了，春桃說酒是甜的，她嚐起來卻只覺得苦。
宴散的時候，阿滿跑到貴妃身邊牽住她的手，回頭衝蘇念擺了擺手，說：“阿滿今天答應了貴妃娘娘去她宮裡，阿孃不要擔心我，明天一早我會帶臘梅回去給阿孃。”
貴妃也回頭看了蘇念一眼，目光在那件水紅色的裙襬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
蘇念行了一禮，領著孩子們出了壽安宮。
宮道上的雪已經掃乾淨了，燈籠把石板路映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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