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從皮包裡掏出個搪瓷缸子，擰開蓋子喝了口水。
他喝水時喉結上下滾動得很慢，像在吞嚥什麼很沉重的東西。
門外有腳踏車鈴鐺響，叮鈴鈴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黃狗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蹲在對面店鋪的臺階上，伸著舌頭喘氣。
我走到院子裡，陽光把石磨的影子拉得很長，磨盤上還留著早上碗磕出來的白印子。
我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印子。
瓷碗磕出來的痕跡很淺，但指甲刮過去時，能感覺到石面上細微的凹凸。
裡屋傳來三舅和羅濤說話的聲音，忽高忽低，聽不真切。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該去後頭把昨天收的那批銅錢拿出來擦擦了——生鏽的得用醋泡，字口模糊的得拿細針一點點剔。
這都是慢功夫，急不來。
就像母親的病，就像每個月都在漲的藥費單子，就像這鋪子裡真真假假的物件，都得一點一點地磨。
磨盤邊上，螞蟻正排著隊搬運灑落的麵條渣。
我抬腳跨過它們，朝裡屋走去。
布簾子被風帶起一角，露出三舅半個側影。
他正俯身看櫃檯上一尊木雕佛像，手指摩挲著佛像的衣褶，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什麼活物。
我剛開口喊了聲三舅，屋裡就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扭頭看去，地上己是一片狼藉的瓷片。
羅玉卿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他幾步跨到碎片旁，彎腰撿起一塊帶青花紋的殘片，指尖在上面摩挲了兩下。
“兔崽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我再晚來半步，你是不是打算把這鋪子屋頂都掀了？”
他掂了掂手裡的瓷片，“官窯的東西，八百。
往後西個月，你甭想領一個子兒。”
羅濤手裡還攥著那把雞毛撣子，臉皺成一團：“三叔，您這價喊得也太狠了……這東西您不是西十八塊收來的嗎？哪有這麼坑自家侄子的？”
“西十八？”
羅玉卿冷笑一聲，把瓷片丟回碎片堆裡，激起細微的塵埃，“我西十八收的，轉手能賣上千。
扣你八百算便宜了。
再囉嗦，我替你爹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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