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了?”
周秀才沒有回答。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碎銀子,塞進那個獄卒手裡。“讓我這位小兄弟也進去看看。”
獄卒掂了掂銀子,點了點頭,開啟鐵門。
大牢裡很暗。過道兩邊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油燈,火苗一明一暗的,把牆上的影子晃得像鬼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鐵鏽和血腥的氣息。過道盡頭是一排牢房,木柵欄,鐵鎖,地上鋪著發黴的稻草。
胡西在最裡面那一間。
顧塵遠遠地就看見了他。不是因為他的衣服——是因為他的姿勢。他沒有像其他犯人那樣縮在牆角或躺在稻草上,他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壁,兩條腿伸直,兩隻手垂在身側。他的頭低著,下巴幾乎貼著胸口,整個人像一尊被遺忘了很久的雕塑。
走近了,顧塵才看清他的樣子。
胡西的頭髮亂得像鳥窩,上面沾著稻草和幹了的泥巴。他的臉上全是灰,顴骨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具還沒死透的骷髏。他的嘴唇裂開了好幾道口子,有的已經結痂了,有的還在往外滲血。他的衣服——那件他平時在肉攤上穿的粗布短褐——上面全是血。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血,從胸口一直蔓延到下襬,像一幅用血畫的地圖。
他的手上也有血。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東西,分不清是泥還是幹了的血。
顧塵站在牢房外面,看著胡西,張了張嘴,喊了一聲“胡大哥”,聲音小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胡西沒有反應。
他像沒聽見一樣,繼續低著頭,盯著地上的稻草。
“胡大哥!”顧塵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些。
胡西的手指動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就不動了。他慢慢抬起頭。
顧塵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紅的,但不是憤怒的紅,不是哭泣的紅——是那種熬了太久的夜、流了太多淚、看了太多不該看的東西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紅。渾濁的、暗淡的、像兩盞快要熄滅的燈。
那兩盞燈,看見了顧塵。
然後它們亮了一下。只是很微弱的一下,像風中的燭火,晃了晃,又暗了下去。
“顧家小子。”胡西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來了。”
顧塵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胡大哥,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王二已經被抓了,秋後就要問斬了,你為什麼要——”
“等不了。”胡西打斷了他。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等不了秋後。”他又說了一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娘等不了。”
顧塵愣住了。“你娘?”
胡西沒有回答。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的抖。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我娘走了。”
四個字。
輕得像一片落葉,但砸在顧塵心上像一塊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