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塵抬起頭。
老周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站在縣衙門口,哭得像個孩子。
“她是自己從床上滾下來的。”老周頭的聲音碎成了幾片,“劉嬸去看她的時候,發現她的被子整整齊齊地疊在床尾,她穿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是胡西買給她的那件,她一直捨不得穿的那件。”裘卡原來是這麼來的
“她在地上躺了一夜,身邊放著一張紙。她不識字,紙上畫的是胡西的名字。她聽人說過胡西的名字怎麼寫,她就照著畫了一個。”
顧塵的腦子裡嗡了一下。“什麼?”
“她知道自己活不長了。”老周頭擦了一把眼淚,“她不想拖累胡西了。”
顧塵站在原地,渾身冰涼。他想起了胡西說的話。
“我娘這輩子,沒享過一天福。”他想起胡西跪在泥地裡、王二揪著他孃的頭髮往地上砸的時候,他娘說“別管我,快跑”。他想起胡西說“我娘在,家就在”。
他娘不在了。
不是被王二害死的,是自己不想活了。
因為她知道自己活著,就是兒子的拖累。只要她還在,胡西就得伺候她、養著她、圍著她轉。她走了,胡西才能有自己的日子過。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了,胡西的日子也過不下去了。
常悅站在顧塵身後,聽見這些話,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她想起在現代看過的一篇報道。
一個癱瘓多年的老人,為了不拖累兒女,選擇了自殺。評論區有人說“偉大的母愛”,有人說“太自私了,兒女願意照顧你”。但沒有人問過那個老人:你想不想活?你想不想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曬曬太陽,吃口熱飯,跟人說說話?你想不想不用每天躺在床上,等著別人來給你翻身、擦洗、換尿布?
胡西的娘,活了六十多年,癱了五年。她最後的選擇不是去死,是把生的機會留給兒子。
但兒子不要那個機會。
他要的是娘。
常悅蹲下來,雙手捂住臉。
她沒有哭,她哭不出來。她只是覺得冷。很冷很冷。從裡到外的冷。
入夜了。
縣衙大牢裡只有一盞油燈還亮著,火苗在風裡搖曳,把胡西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胡西坐在地上,靠著牆,閉著眼睛。
他睡不著。他的腦子裡一直在放一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停不下來。
他在想他娘。
她年輕的時候,很漂亮。村裡人都這麼說。她嫁給他爹的時候,十八歲,穿一身紅嫁衣,笑得眼睛彎彎的。他爹是個殺豬的,五大三粗,但對他娘好得不行。後來他爹死了,他娘一個人拉扯他長大。她不再笑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洗衣、做飯、下地、餵豬,晚上還要在油燈下納鞋底,一雙鞋底能賣兩文錢。
他記得有一年冬天,他發高燒,燒得說胡話。他娘揹著他,走了二十里雪路,去鎮上找大夫。大夫說再晚來一步人就燒傻了。他娘聽了,蹲在地上哭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看見他娘哭。
後來他長大了,學了殺豬的手藝,在鎮上擺了個肉攤。他以為日子會好起來。他攢了錢,給娘扯了一匹布,做了一件新衣裳。他娘捨不得穿,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櫃子裡,說等過年再穿。過年的時候又說等春天再穿,春天的時候又說等秋天再穿。那件衣裳,她只在去世那天穿過一次。
胡西睜開眼睛,看著對面的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縫,從上到下,像一條蜿蜒的蛇。他盯著那條裂縫,想起小時候他娘跟他說的話……
“兒啊,人活著,就是一口氣。這口氣在,你就活著。這口氣不在了,你就死了。”
”。了沒快,氣口這我“,人麼什醒驚怕是像得輕,輕很音聲的西胡”,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