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回答他。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又穩住了。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的,一顆一顆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發黴的稻草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他哭得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場無聲的雨。
他哭了很久。久到油燈裡的油快燒乾了,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下一點微弱的光。
“娘,”他看著那點光,聲音輕得像嘆息,“我來找你了。”
火苗熄滅了。
牢房裡陷入一片黑暗。
顧塵沒有回肥水鎮。他住在客棧裡,守著常悅,守著那些還沒有找到家的孩子,守著周秀才每天從外面帶回來的訊息,
李大善人府上沒有動靜,秦管事沒有再找那四個孩子,王二的死被定性為“犯人之間的鬥毆”,胡西被關在死牢裡,等待秋後問斬。和他殺的那個人,同一個下場。
常悅說這叫“諷刺”。顧塵不懂這個詞的意思,但他覺得這兩個字寫出來很好看,一個“諷”字,一個“刺”字,像兩把刀。
他坐在客棧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面被擦得鋥亮的銅鏡。月光落在窗臺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常悅靠著的被褥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常悅仙女。”
“嗯。”
“你說,胡大哥他……做錯了嗎?”
常悅沉默了很久。
“法律上,他做錯了。”她的聲音很輕,“殺人償命,不管殺的是好人還是壞人。”
“那人心上呢?”
常悅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更久。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我只知道,有些錯,是這個世界逼他犯的。王二逼他,李大善人逼他,這個沒有人替他撐腰的世道逼他。他忍了太久,忍到忍無可忍,然後他選了最錯的那條路。”
顧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雙手沒有殺過人,以後也不會殺人。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像王二欺負胡西那樣欺負他和常悅,他也會拿起刀。
“常悅仙女。”
“嗯。”
“我們一定要把李大善人告倒。”
常悅轉過頭,看著顧塵。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少年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憤怒的光,不是仇恨的光。
是堅定的光,是“我一定要把這件事做完”的光。
“不是為了胡大哥一個人。”顧塵說,“是為了以後不再有胡大哥這樣的人。”
常悅看了他很久。
“好。”她說,“我們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