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蘇府，車輪軋過青石板路，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安靜的車廂外顯得格外清晰，蘇玉寧靠在車壁上，手裡還攥著沈驚鴻給她的那支木簪。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簪頭的玉蘭花雕得不算精緻，但能看出刻的人很用心，花瓣的弧度、花蕊的紋路，一筆一筆的，像是對著真花描了好幾遍才動刀。
她把木簪翻過來，發現背面刻了一個極小的“寧”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工匠的手藝。
蘇玉寧怔了一下，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那笑意和昨日在侯府裡對著高氏時完全不同——不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得體的、挑不出毛病的笑，而是從心底漾上來的，連眼角都彎了的那種笑。
她用手指摩挲著那個小小的“寧”字，像是摸到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車簾被風吹開一條縫，傍晚的夕陽透進來，橘紅色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笑意映得格外柔和。
葉限坐在對面，一首看著她。
他沒有說話，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的時候很輕，像是不經意地掃過。
但她的笑意落在眼底，讓他心裡某個地方微微動了一下，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像是看到一株蔫了好幾日的花終於抬起了頭，澆了點水，慢慢舒展開了葉子。
他想起這幾日她在侯府的樣子——端莊、得體、疏離，嘴角永遠彎著恰到好處的弧度，但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一潭死水。
而現在，那潭水終於起了一點漣漪。
“你舅舅”葉限斟酌了一下措辭“看起來不像是京城人。”
蘇玉寧抬起頭看他，笑意還沒完全收回去，眼底那點亮晶晶的東西還在，她把木簪收進袖中，點了點頭：“舅舅年輕時就離了京城西處遊走，後來就很少回來，外祖父也拿他沒什麼辦法。”
“那他靠什麼生計？”
“他哪有什麼正經生計”蘇玉寧說到舅舅，語氣不知不覺鬆快了些：“不過是靠著看家本領給人問診罷了，後來又收了我師兄，師兄學了一身本事，走鏢、護院、給人當武師，什麼都能幹。”
“不過行走江湖大概就是這樣，他們兩個彼此陪伴也不算孤單，自由自在的，還能看遍大好河山。”蘇玉寧感嘆。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輕快了許多，葉限聽著同時目光落在她臉上。
葉限看著她說話的樣子，忽然問了一句：“你很想跟他們去？”
蘇玉寧的笑頓了一下。
她低下頭，拇指摩挲著袖口的繡紋，過了片刻才說：“小時候想過。覺得外面好玩，比待在京城有意思。後來長大了，知道不能了。”
她沒有說“不能”的原因——是因為女孩子不能拋頭露面，是因為蘇御史家的女兒要有大家閨秀的樣子，閨閣女子註定不能做自由自在的閒散女俠。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
馬車拐進長興侯府所在的巷子，車速慢了下來，蘇玉寧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放下簾子，理了理衣袖。馬車停下來的時候，蘇玉寧自己掀了簾子，沒等春桃來扶，就踩著車凳下來了。
她的腳步比去時輕快了許多，裙襬在腳邊輕輕蕩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春桃跟在後面，看見她嘴角那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心裡也跟著鬆快了些，小姐這兩日悶悶不樂的，見了家人總算好了。
蘇玉寧低頭看了一眼腕上那串琉璃珠子，是師兄從廟會上淘來的，日光下亮閃閃的，她晃了晃手腕珠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彎了彎嘴角，抬腳往府門走去。
葉限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個蘇玉寧，眉眼舒展著，唇角微微上揚，走路的姿態不像前兩日那樣端著，多了幾分從前的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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