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天色又陰了下來。風不大,但冷意比前幾日更密,像是冬天在慢慢收緊指節。明蘭早起推開窗,廊下的青磚地上沒有霜,但空氣裡有股乾冷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凝固。她站了一會兒,合上窗,轉身去洗漱。
換了件艾綠色的暗紋綢褙子,領口露出一截素紗抹胸的邊,袖口用銀線繡了一圈極細的卷草紋,在灰白的天光裡不怎麼顯眼,只在偏轉角度時才微微泛亮。外頭套了件月白色的素面比甲,沒有鑲毛邊,只在衣襟上壓了一道暗紋。頭髮梳了雙鬟髻,繫了兩根石青色細絹帶,沒有戴簪子,只在鬟髻根處別了一根銀鎏金的小扁方,扁方上鏨著極淺的竹葉紋。耳上沒有掛墜子,腕間換了一對光素的銀鐲子,細細的,連紋路也沒有,是老太太前幾日讓房媽媽送過來的,說她那對絞絲鐲戴久了,換一對光素的養養手腕。
她對著銅鏡照了照,出了西跨院,往壽安堂去。路過前院的時候,遠遠看到長柏書房的門開著,他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封信,正在看。明蘭沒有走近,繼續往前走。
壽安堂裡,老太太正歪在炕上喝粥。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粥碗:“賀家的藥吃著順了,昨夜沒咳。”明蘭在炕沿上坐下:“那就好。”老太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父親昨日讓人帶話回來,說工部那邊的事還要幾日才能理完,這幾日不回來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但明蘭注意到她端著茶盞的手指在盞壁上停了一瞬。明蘭沒有多問,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祖母,我先回去了。”
從壽安堂出來,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天色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高處慢慢聚攏。她正要往回走,門房老王頭從二門方向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腳步比平日急了一些。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來,把信遞過來:“六姑娘,方才兵部那邊送了封信來,說是給長柏少爺的。”明蘭接過來,信封上壓著兵部的官印,封口處火漆完好,邊角微微卷起。她沒有拆,拿著信往前院長柏書房走。長柏正坐在桌前看書,看到她進來,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他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拆,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兵部的信,不是尋常聯絡。”他把信推回桌角,“工部年底那幾樁舊案,是兵部的人在查。這封信送到我手裡,是有人在敲隔壁的門。”
明蘭站在門口,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隔壁的門,是父親那扇門。父親在工部,工部的舊案被翻出來,信卻送到了長柏手上——不是遞給盛紘,是遞給長柏。有人想要長柏知道這件事己經被看到了。她沒有多問,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哥哥,那封信你看完了,燒掉。”長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他把信從桌角拿起來放進了抽屜裡,沒有拆,沒有看,只是放進了抽屜。明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沒有提那封信的事。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捻佛珠,看到她進來便說了一句:“你父親今日又讓人帶話回來了,說工部的事理得差不多了,再過兩日就能回來。”她的語氣比早上輕快了一些,像是那句“再過兩日”己經讓她把那口氣從喉嚨口放了下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那就好。”老太太捻了幾顆佛珠:“你長柏哥哥那邊,今日有沒有什麼事?”明蘭說:“沒有。”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又捻了幾顆佛珠才放下。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來,沒有點燈。她想著白日里那封信,邊角微微卷起,像是趕了一段路才送到,長柏沒有拆,放進了抽屜裡。她沒有看到裡面的內容,但她知道那封信不該被看到。她坐在黑暗裡,想著長柏說“隔壁的門”——那扇門不一定是父親工部那扇門,也許是更長的一條走廊上某扇還沒有被推開過的門。風己經吹進來了,從兵部到工部,從隔壁的門到長柏的抽屜,一路沒有停過。她不知道風什麼時候會停,也不知道它還會吹開哪扇門。她只是坐在桌邊,等著看那扇門是從裡面開啟還是從外面推開。過了許久她才站起來去洗漱了。吹了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風穿過廊下,她把手擱在被子外面,沒有再想那封信的事。她閉上眼睛,慢慢地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