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天高雲淡。
壽安堂院子裡的海棠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的碎金。明蘭早起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光禿禿的枝丫，心裡想著——等明年春天，這株樹又會開滿粉白色的花。到時候她應該能把蘭草繡好了吧？彎的地方不會再首了，收針也會利落了。
“姑娘，該去給老太太請安了。”丹橘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件薄斗篷，“早上涼，姑娘披上再出去。”
“來了。”明蘭攏了攏衣領，接過斗篷繫好，轉身進了屋。
老太太己經起了，正坐在炕上喝茶。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玉簪綰著。整個人清清爽爽的，看不出半點老態。看到明蘭進來，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衣裳整齊，頭髮利索，精神頭也好。老太太沒說什麼，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來了？坐。吃飯。”
明蘭行了個禮，在老太太下首坐下。
早膳擺上來，白粥、小菜、兩碟點心，還有一碟棗泥酥。明蘭看到棗泥酥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沒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端起粥碗，安安靜靜地喝起來。老太太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粥喝了一半，明蘭才拿起一塊棗泥酥，小口小口地吃著。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地嚼。棗泥酥是廚房剛做的，外皮酥脆，內餡軟糯，甜而不膩。她前世吃過無數遍這個味道，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一塊棗泥酥也能吃出幸福感。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好吃？”
“好吃。”明蘭點頭。
“那就多吃幾塊。”老太太把自己面前那碟也推過來，“你正在長個子，多吃點。”
明蘭看著那碟棗泥酥，鼻子一酸，使勁忍住了。“祖母也吃。”
“我不愛吃甜的。”老太太端起茶杯，別過臉去。
明蘭知道祖母不是不愛吃甜的，是把好的留給她。祖母就是這樣的人——嘴上說的話，跟心裡想的不一樣。前世她不懂，以為祖母對她嚴厲就是不喜歡她。現在她懂了，祖母的嚴厲底下藏著的是心疼。
吃完飯，老太太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明蘭，你到我身邊也有幾個月了。”老太太端起茶杯，語氣不鹹不淡的，“書讀了不少，字也練了不少，該學些實在的了。”
明蘭抬起頭，看著祖母。
“從今日起，你跟著房媽媽學看賬。”老太太喝了一口茶，“不必急著上手，先看，看懂了再說。”
明蘭心裡微微一動。看賬——前世她學過，在侯府管過比這大十倍的事。但她不能讓人看出來她會。她得假裝學，假裝問，假裝犯錯，再假裝改正。七歲的孩子不該什麼都會，太扎眼了。祖母聰明一世，若是發現她一個七歲的孩子什麼都懂，就算不追問，心裡也會起疑。她不能讓祖母起疑。
“是。”明蘭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多謝祖母。”
“別急著謝。”老太太放下茶杯，“看賬不是讀書，錯了就是錯了，沒有重來的機會。你仔細些。”
“是。”
從正屋出來，明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便去了房媽媽屋裡。
房媽媽正在整理賬本，看到明蘭進來，笑著招呼她坐下。房媽媽在盛家做了幾十年，從老太太年輕時就在跟前伺候，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她對明蘭好，不只是因為老太太交代了，更是因為她在明蘭身上看到了一種少有的東西——不是聰明，是沉得住氣。
“六姑娘來了。老太太跟我說了，讓姑娘跟著我學看賬。姑娘別緊張，慢慢來。”
“房媽媽教得仔細些，我笨，怕學得慢。”明蘭在她對面坐下。
房媽媽笑了。“姑娘不笨。姑娘要是笨，這府裡就沒有聰明人了。”她把一本舊賬本推到她面前，“姑娘先看看這個。這是去年壽安堂的賬目，一筆一筆都記著呢。姑娘先看，看不明白的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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