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媽媽的眼眶紅了。“老太太,六姑娘是個懂事的孩子。”
“懂事的孩子最讓人心疼。”老太太走回炕邊,坐下,“她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個孩子。她以為只有自己立住了,才能護住她娘和她弟弟。可她不知道,她立不住的時候,還有我。我不會讓她一個人扛著。”
房媽媽擦了擦眼角。“老太太,那咱們怎麼辦?”
“不怎麼辦。”老太太的語氣平靜了下來,“林噙霜那邊,我自有處置。她不是要找說書的嗎?她找不來的。她一個被禁足的妾室,手裡有幾個錢?她能請動什麼人?外頭的人不傻,不會為了她那幾個銀子得罪盛家。再說了,她就算真找到人,人家信嗎?一個妾室說的話,誰會信?人家只會問她:你怎麼知道的?你一個被禁足的妾室,怎麼知道外頭的事?她答不上來。答不上來,人家就知道她在說謊。說謊的人,說什麼都沒人信。”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頓了頓,“不過她既然動了這個心思,就得讓她知道疼。去告訴秋月,讓她繼續盯著。林噙霜再有什麼動作,立刻來報。”
房媽媽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老太太叫住她,放下茶杯,看著窗外那株海棠樹,“六丫頭的夏衣做好了嗎?”
房媽媽愣了一下。“做好了。上個月針線房就送來了,姑娘穿了好幾回了。”
“再做兩件。換好料子,別心疼銀子。她正在長個子,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短了。”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不低,“還有,她不是喜歡繡花嗎?讓人去綢緞莊看看,有新到的繡線買一些回來。顏色要雅緻的,別大紅大綠的。她不喜歡太豔的。還有——”老太太想了想,“她上次說想吃桂花糕,讓廚房明日做一碟,少放糖。她不愛太甜的。”
房媽媽一一記下,心裡明白——老太太嘴上不說,心裡全是六姑娘。林噙霜那邊的事,老太太處置得乾淨利落,可那是對外人。對六姑娘,老太太從不說什麼“我疼你”“我護著你”,她只會說“衣裳短了再做”“繡線用完了再買”“桂花糕少放糖”。她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藏在每一件小事裡。
六月初西,清晨。林噙霜一夜沒睡。她坐在妝臺前,面前攤著幾張紙,上面寫滿了字——是她自己寫的信,不是給梁家夫人的,是給明蘭的。寫了撕,撕了寫。每一封的開頭都是“六姑娘”,結尾都是“你好自為之”。她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她只是想寫,想把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倒出來,哪怕倒出來之後什麼都沒有。
秋月端了洗臉水進來,看到桌上的紙屑,沒有說話。她把銅盆放在架子上,擰了帕子,遞過去。林噙霜接過帕子,擦了臉,把帕子扔回盆裡。
“秋月,你說,我要是也有一個那樣的女兒,該多好?”
秋月愣了一下。“姨娘,西姑娘也很好。”
“她太聽我的話了。”林噙霜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她從來不會自己想,從來不會自己拿主意。我把她教壞了。我把她教成了一個只會聽話的人。可聽話有什麼用?聽話就能嫁得好?聽話就能過得好?不能。”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樹。“秋月,你去告訴老太太,就說我病了。病得很重。請大夫來看看。”
秋月愣了一下。“姨娘,您——”
“去吧。”林噙霜的聲音很平靜,“就說我病了。”
天亮後,訊息傳到了壽安堂。老太太聽了房媽媽的稟報,沉默了一會兒。
“請大夫來看看。是真的病了,就給她治。是裝的,就讓她裝。”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管她真病假病,禁足不能解。她不是要裝病嗎?讓她裝。我倒要看看,她能裝多久。”
六月初西,傍晚。明蘭從私塾回來,先去給老太太請了安,然後回了西跨院。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株海棠樹。夕陽西下,天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落在光禿禿的枝丫上,把那幾根枯枝染成了暗紫色。丹橘端了茶進來,她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姑娘,老太太讓人送了兩匹料子來,說是給您做夏衣的。”丹橘從衣櫃裡取出兩匹布料,一匹是鵝黃色的軟煙羅,一匹是藕荷色的素綾,都是上好的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還讓人去綢緞莊買了新到的繡線,說是顏色雅緻,您用得上。還有,廚房明日做桂花糕,老太太特意吩咐了少放糖。”
明蘭看著那兩匹料子和那些繡線,又聽到“桂花糕少放糖”,心裡忽然有些酸。她知道祖母不是突然想起來給她做衣裳的,是藉著做衣裳告訴她——別怕,有祖母在。祖母不說,但她做了。她從來不說什麼“我護著你”之類的話,她只會做。做好吃的、做好看的衣裳、買好用的繡線。她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藏在每一件小事裡。
“姑娘,您怎麼哭了?”丹橘慌了,連忙遞上帕子。
“沒哭。”明蘭擦了擦眼角,“風迷了眼。你把料子收好,繡線放抽屜裡。明天我去謝謝祖母。”
丹橘應了一聲,把東西收好,退了出去。
明蘭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遠處林棲閣的方向。那邊的燈火還亮著,兩盞——一盞在正屋,一盞在偏房。正屋的燈亮著,偏房的燈也亮著。秋月住在偏房,她的燈亮著,說明她還沒睡。可現在己經很晚了,她為什麼還不睡?明蘭盯著那兩點燈火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注意到偏房的燈閃了兩下,像是有人在燈前走動。然後燈滅了。不是吹滅的,是被人用手捂滅的。火苗被壓住,冒出一縷青煙,在月光下嫋嫋地散開。
明蘭盯著那縷青煙看了好一會兒。偏房是秋月住的。秋月這個時辰關燈,是要睡了。可她剛才為什麼要用手捂滅而不是吹滅?吹滅有聲響,捂滅沒有。她不想讓人知道她關了燈——也就是說,她不想讓人知道她睡了。或者說,她不想讓人知道她還沒睡。她在等什麼?林噙霜的吩咐?還是在等別的什麼?
明蘭關上窗,躺到床上。她沒有睡著,睜著眼睛看著帳頂。遠處林棲閣的方向,一盞燈滅了,一盞還亮著。那盞還亮著的燈,在夜色裡忽明忽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她盯著那點燈火看了很久。林噙霜沒睡,秋月也沒睡。兩個人都沒睡,都在等。等什麼?明蘭不知道。但她知道,這場仗還沒打完。林噙霜手裡一定還藏著什麼。她只是還沒找到機會打出來。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欞嗚嗚響。明蘭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她想起秋月用手捂滅燈的那一幕——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得像是怕被人看到。可她在怕什麼?怕被誰看到?這院子裡只有她一個人,偏房的燈滅了,誰會注意?除非——她在等的人,會注意。那個人在正屋裡,是林噙霜。可林噙霜為什麼要等秋月關燈?她們在傳遞什麼訊息?明蘭想不明白。但她知道,有什麼事情正在暗處醞釀,像暴風雨前的悶熱,壓得人喘不過氣。
)完章八十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