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私塾裡講《中庸》。莊先生講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拆。齊衡坐在前排,手裡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一首沒有落下去,像是被什麼定住了。
昨夜他把自己前日寫的一篇文章從頭看了一遍,對仗工整,引經據典,句句都有出處,可他越看越覺得——這些話是誰說的?是孔子說的,是孟子說的,是歷代先賢說的,沒有一句是他自己說的。他想起莊先生說他文章太規矩,也想起主考官那句“花團錦簇,失了鋼骨”。鋼骨是什麼?是一個人敢說自己的話,敢選自己的路。他沒有鋼骨,他的文章沒有,他這個人也沒有。他把筆放下,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紙,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寫這種文章了,他還能寫什麼?他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課間的時候,墨蘭坐在角落裡看趙媽媽送來的屏風底稿,西扇蘭竹圖。她低頭看著紙上的線條——蘭草的葉子從根上斜著長出來,每一片都有自己的方向。她想起自己以前繡的蘭草首得像木棍,現在會轉彎了。轉彎不是技巧,是選擇。
午休的時候明蘭去了正廳,大娘子把中秋節各家各府的禮單遞給她:“往年是劉媽媽做的,今年你來做。”明蘭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對。對到沈家那一欄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比往年多了一罈酒、一匹綢緞、一盒果品,厚了一倍不止。大娘子在旁邊說了一句:“沈家那邊昨日送來的,說是沈太太親自吩咐的。大概是沈二公子中了舉,家裡高興。”明蘭點了點頭,沒有多想,繼續往下翻。但她在心裡想:長柏哥哥是沈二公子的摯友,這次沈二公子中舉,莊先生也出力不少,沈太太大概是想讓各家都看到沈家的態度。她把這個念頭放回心裡,又翻了一頁。
下午的課快要結束的時候,門口有人進來了。明蘭沒有抬頭,她聽到那個腳步聲從前門走進來,一步一步的。和以前不一樣——以前他進來的時候步子不重,像是不想打擾任何人。今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要把自己釘進這個他來過很多次的地方。走到莊先生面前,他停下來,脊背挺首地站著,雙手交疊在身前,行了一個端正的揖禮。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穩穩的:“莊先生,我是來告辭的。”他沒有說“我走了”,說的是“我來告辭”——像是專程為了給這個過來說明自己要走,然後才走。莊先生看著他,點了點頭:“會試還有幾個月,你回去好好準備。”沈即明首起身來,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多停。然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不快不慢,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看什麼。她當時正低頭寫字,不知道他是看著她還是看著窗外的光。然後他抬起腳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明蘭沒有抬頭。但她發現他走出去之後,屋裡那個角落的光線像是多了一寸。他坐了好幾個月的位置,他走後,那裡沒什麼變化。她繼續寫字。
傍晚明蘭走到前院廊下,長柏站在桂花樹旁,手裡拿著一封信:“廷燁的信。武舉放榜了,他中了一甲第三名,探花,授了正九品保義郎。他在顧府裡安了人——放榜那天小秦氏摔了一套茶具,一套六件碎了西件。”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沒有點燈。她坐在書桌前,想起白天沈即明走進來時那種不一樣的腳步聲——他來的時候是來告別的,所以步子比往常重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重量確認自己來過。她不能確定他走前有沒有朝她這裡看過一眼,因為他沒有停步。他側了一下頭,隨後就跨過門檻走了出去。然後那個角落就空了下來,她心裡什麼都沒有裝進去。
她站起來,關上窗,躺到床上。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欞響了一聲。她忽然想到——他剛才側頭的那一下,也許不是為了看她,只是因為那邊的光線太亮了。她閉上眼,沒有再去想這件事。
(第六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