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天亮得比前幾日早了一些。
明蘭推開窗,簷角的冰稜己經化盡了,只餘青磚上一道深色的水痕。空氣裡那股潮潤的土腥氣比昨日淡了幾分,像是冬天真正鬆開了手。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去洗漱。
晨起去壽安堂請安的路上,長柏在穿堂裡等著她。他手裡沒有拿書,只袖著一封信,見她走近才開口:“那邊的事,落定了。”他從袖中取出信遞過來,“你看看吧。”
明蘭接過信,在廊下光線裡展開。字跡比前幾封都穩,收筆處不見抖,像是寫信的人把最後一道力氣放在了最末一筆上。信很短,只一句:“姓陳的說,那扇門他不開了。”
她看完,把信摺好遞回去:“那他自己呢?”長柏把信收回袖中:“留在軍營裡了。顧家那位沒有趕他,也沒有給他安排差事,只說想清楚了再走。現在把自己關在營房裡,誰都不見。”明蘭沒有再追問,站了片刻:“我先往祖母那邊去了。”長柏點了一下頭。
壽安堂裡,老太太剛喝完粥。見明蘭進來,她放下碗:“你長柏哥哥在穿堂等你,說什麼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把信裡的話說了一遍。老太太聽完沒有追問細節,只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他說他不開了,那就是想清楚了。”她放下帕子,語氣一轉,“齊家昨日送了帖子來,平寧郡主要辦一場春宴,請各家的女眷去坐坐。帖子送到了大娘子那邊,你跟著大娘子去。”明蘭問:“祖母不去?”老太太端起茶杯:“我不去。你跟著大娘子,她帶著你,你該行禮行禮,該喝茶喝茶。”明蘭應了一聲:“知道了。”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看一本舊書,見她進來放下書:“齊家的春宴在後日,衣裳備好了沒有?”明蘭說:“上回針線房送來的那件月白色春衫還沒穿過。”老太太點了點頭:“那件就行。平寧郡主的宴席,賞花是面上的,坐席時誰在你旁邊、誰端茶、誰接話,才是她要看的東西。”明蘭沒有接話。
從壽安堂出來,天色己經暗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上,廊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明蘭走回西跨院,遠遠看到前院門口那輛青帷馬車又停在那裡。風把那枚銅牌吹得輕輕轉了一下,又停住了。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繞開,只是站在拐角處看了一會兒。門房老王頭坐在門檻上,連頭都沒抬,像那輛車己經來過太多次。她站了片刻,轉身進了院子。
夜裡她在書桌前坐下,沒有點燈,窗戶開了一道縫。她想著白日里那些事——姓陳的把自己關在營房裡,說那扇門不開了。一個不想再往前走的人,把門從裡面閂上了,不再看外面。
那輛馬車還停在門口,她不知道車裡的人坐了多久,也沒有起身去看。她伸手把窗合攏了,去洗漱。月光落在桌面上,字帖捲起來放在桌角,沒有開啟。她躺下的時候,聽到前院傳來一聲輕輕的車輪轉動聲,像是一輛車終於調好了頭,慢慢地離開了。
(第七十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