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天亮了。
廊下的風軟了許多,吹在臉上不再硬邦邦的了。簷角的冰稜化了大半,水滴落在青磚地上,啪嗒啪嗒的,聲音不緊不慢。明蘭換了一件月白色細綾褙子,領口用銀線繡了幾朵蘭草花苞。她把頭髮用一根銀簪綰了,簪頭雕著一片蘭草葉。丹橘端了茶進來:“沈府送了幾匹料子來,說是謝沈三公子讀書的事。”
明蘭往壽安堂去了。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看料子,兩匹,一匹秋香色,一匹藕荷色。她伸手摸了一下,料子滑涼,織紋細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沈三公子在盛家讀書,沈家覺得該有所表示。”老太太把料子疊好交給房媽媽:“收起來吧。”房媽媽捧著料子出去了。
下午,明蘭去了一趟針線房。春杏正坐在窗前縫一塊粗布,是年前那件夾襖拆下來的料子。“你還留著?”春杏沒有抬頭:“奴婢想著……也許還能縫點別的。”明蘭沒有多說:“留著吧。”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在看一封信,是長柏讓人送來的。她看完之後放下信紙:“那個姓陳的書吏,今早自己去找了顧二,遞了一張紙條——‘我錯了,別查了’。顧二派人查了他的行蹤,發現他昨天傍晚去過小秦氏陪嫁的一個莊子上,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走了。”老太太放下信紙,“那個人不是自己撐不住的,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明蘭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回不去了。他去了那個莊子,見過那邊的人,出來認了錯。那扇門己經把他推出來了,推出來的人走不回去了。”老太太沒有反駁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明蘭說:“留下他。替她辦事的人如果被推出來之後還能回去,她還會再推別人出來。讓他知道回不去了,那扇門才會少一根門閂。她手裡的人如果發現自己被推出來就沒有退路了,再替她辦事的時候,得先想一想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
老太太放下茶杯,看著她:“你說得對。但我先說清楚——這件事跟盛家沒有關係。那個人回不回得去,是他自己的事。顧家那位要查,是他自己的事。你長柏哥哥要幫,也是他自己的事。我不攔他,也不會替他兜底。盛家不會因為這件事被捲進去。”她說到這裡,語氣沒有變,但目光在明蘭臉上停了一下,“你也是。你聽一聽,想一想,可以。但這件事不需要你伸手。”
明蘭點了點頭:“我知道。”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說下去,像是己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去了前院長柏的書房。長柏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封信。她走進去在對面坐下,把對老太太說的話又說了一遍。長柏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了。”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來。她沒有點燈,把字帖上的繫繩解開,就著月光看了幾行,又卷好放回原處。她想起傍晚老太太說的那句“這件事不需要你伸手”。她知道老太太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她落地之前先替她畫了一道界。那道界不是要擋住她,是讓她自己看清,有些事該在哪條線內走完。
(第七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