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西,天還沒亮透,明蘭就醒了。
廊下很安靜,但昨夜那陣腳步聲還在她腦子裡——不急不慢,往長柏書房的方向去了。她翻身坐起來,沒有多躺。換了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去了壽安堂。老太太正在喝粥,見她進來放下碗:“昨夜有人送信來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門房送去的,長柏哥哥那邊。不知道是誰來的。”她沒有說“廷燁”,也沒有追問信的內容。老太太沒有追問,只說了句:“你長柏哥哥的事,他不說,你就不用問。”明蘭應了一聲。
午休的時候,明蘭去了長柏書房。他正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封信,轉身把信遞過來:“你看看。”明蘭接過去展開,字跡有些急:“告身那道線,簽收記錄最後一道簽名,是兵部公文傳遞站一個姓陳的。平安侯府一個管事的遠親,隔了兩層。我沒有動他。”明蘭看完,把信放回桌上:“一個隔了兩層的遠親,辦事的人力氣不夠,傳話的人也夠不著。選這個人,不是因為信得過,是因為換得起。”長柏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明蘭沒有再多問:“我先走了。”
下午,針線房送了兩件春衫來。一件秋香色給老太太,一件月白色給明蘭。針腳細密,領口縫得尤其仔細。趙媽媽說:“是春杏縫的,她說姑娘讓她留著線,就正好用上了。”明蘭沒有多說,收下了。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在喝茶,見她進來放下茶杯:“你長柏哥哥那邊的事,有訊息了?”明蘭說:“查到了一個姓陳的書吏。平安侯府一個管事的遠親,隔了兩層。還沒有動他。”老太太聽了,沒有追問細節。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你長柏哥哥跟我說了一聲。他的朋友出了事,他不會瞞著我,但他也不會把所有事都告訴我。我知道這件事,是因為他覺得該讓我知道。他跟我說了,我就聽一耳朵。”
從壽安堂出來,天色正在暗下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上。明蘭走回西跨院的時候,遠遠看到前院門口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角掛著一枚銅牌,刻著一個“沈”字。她站在拐角處看了一會兒,車簾沒有掀開,人沒有下來,馬車也沒有走。她認出那輛車了——門房說是沈府送東西來的時候停過,還在巷口停過一次。它每次來都不說話,停了就走,像是一個人在遠處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她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也沒有繞開。她只是站在那裡,像在給彼此留一道不用開口的退路。風把那枚銅牌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她轉身進了院子。
夜裡,明蘭在書桌前坐下來,沒有點燈。她想著傍晚那輛車停在門口——它停的位置不算近,也不算遠。近到能讓人看見,遠到不會讓人覺得冒犯。像是有人把車停在了一個剛好能看見、又不至於讓人多想的地方。她伸手碰了一下窗臺上那盆蘭草的新芽。明天醒來,有些人會動,有些人還會繼續等。而那輛馬車,也許還會來,也許不會。
(第七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