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廊下的冰稜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地落了一整天水。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漿洗房的時候,院門半掩著,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是吳嫂的聲音:“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等著?”另一個聲音應了一聲,很低,聽不清說什麼。明蘭放慢步子,沒有停。
半個時辰後,明蘭從壽安堂出來,看到春杏站在廊下等她。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垂在身側,指節紅腫,指甲縫裡嵌著粗布灰。她低著頭,站在廊柱旁邊,像是站了很久了。明蘭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找我?”春杏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姑娘,那匹料子……是奴婢拿的。”她從袖子裡取出一件疊好的夾襖,青灰色的細棉布,針腳細密,領口縫得尤其仔細。她把夾襖放在廊下的欄杆上:“奴婢縫好了,沒敢穿出去。壓在枕頭底下。”聲音越來越低,“姑娘要怎麼罰都行。”
明蘭看了一眼那件夾襖,又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拿的?”春杏低著頭:“上個月初。奴婢去幫周伯搬庫房,看到那匹料子壓在架子最底下,裹著粗布,落了灰。奴婢想著放了那麼久,大概沒人記得了。”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要把下一句話說準確,然後才開口:“奴婢不是想偷東西。就是……太冷了。”她說“太冷了”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反覆確認過的事實。
明蘭拿起那件夾襖翻了翻,針腳走得密,沒有跳線,收針的地方也乾乾淨淨。她想起當初是她同意讓春杏進府來漿洗房做事的——劉嫂子來求她,說侄女家裡實在過不下去了,她才松的口。她又想起上個月她查庫房的時候,少了兩匹青灰色細棉布,沒有出庫記錄,她讓周伯貼了告示“暫停領料三日”,那時春杏就在漿洗房,日日從那道走廊經過,看著她查。
“料子還回去就行了。”明蘭把夾襖放回欄杆上,“拆了,料子入庫,線留著。碗的錢從月錢里扣。”春杏愣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像是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她站了一會兒,輕聲說:“奴婢的錢扣完料子的錢,可能不夠寄回家了。”聲音不像在訴苦,倒像在確認一件事。
“趙媽媽那邊缺人手,她說你針腳細密,願意收你。去針線房做幫手,月錢比漿洗房高一些。”春杏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奴婢去。”聲音很低,但比剛才穩了一些。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多謝姑娘。”
午休的時候長柏從外面回來,把明蘭叫進書房。桌上攤著一封開啟的信:“廷燁的告身還沒有下來。武舉中第之後本該授官赴任了,但他的告身在中書省稽核環節一首沒有被送上去,壓了半個月。”他頓了一下,“他說他現在還不能動,也不打算動,只能等著那根線自己浮上來。”明蘭問:“他知道是誰做的嗎?”長柏說:“還沒有確認,但他己經知道了那道公文卡在兵部到尚書省的中間環節。他順著簽收記錄追到了兵部下面的公文傳遞站,但沒有查到具體是誰授意的。”他把信摺好:“他說他在等那個人露出下一步。”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在喝茶,見她進來放下茶杯:“漿洗房那孩子的事,理清楚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料子是上個月拿的,壓在枕頭底下沒穿出去。今天她自己送來了。”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她主動的?”明蘭點了點頭:“她說太冷了。”老太太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讓她去針線房了?”明蘭說:“趙媽媽願意收她。”老太太沒有評價:“那兩匹料子的事,就算過了。”
從壽安堂出來,天己經全黑了。廊下的燈籠亮著,明蘭走在青磚地上,路過前院的時候長楓書房的燈還亮著,門縫裡透出一道橘黃色的光。她走過那道光的時候沒有停步,但記住了它落在地上的形狀——斜斜的,不動。她想起來,長楓這幾日天天熬到深夜,策論改了好幾遍。他從前不是這樣的人,從前他會偷懶、會找藉口、會趴在桌上睡過去。但他最近把每一篇策論都重寫了兩三遍,有時候第二天早上她又看到昨晚那頁紙邊角被翻得起毛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中,但知道他己經在往前走了。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她伸手碰了一下窗臺上那盆蘭草的新芽,指尖觸到一片薄薄的涼意。她想起春杏臨走時說“多謝姑娘”的時候,聲音很低,但比之前穩了一些。她又想起廷燁信裡寫著“我在等那根線自己浮上來”——她不知道那根線要多久才會浮出水面,但她知道,有些線浮出來的時候,是忽然的,是一整根一起冒出來的,不會只露出一截。
她拉開抽屜,那捲字帖還躺在老地方。她伸手碰了一下紙卷的邊沿,指尖觸到微涼的表面。她沒有取出來,也沒有合上抽屜,就那麼坐著,讓抽屜敞著。
窗外,有一陣腳步聲從廊下經過,不急不慢的,往長柏書房的方向去了。像是有人手裡攥著一封信,在夜裡專門送來的。
她沒有起身去看,只是聽了一會兒那腳步聲,然後輕輕把抽屜合上了。她的指腹貼著木質的抽屜面,微微用力,將它完全推了回去。沒有鎖,只合著。
春夜的泥土正在深處緩慢解凍。風停了,她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那陣腳步聲還沒有停下來。
(第七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