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過了一半,私塾里正常開了課。
沈即安是正月十六來的。明蘭進門的時候他己經坐在後排靠窗的位子上了,那個以前沈即明坐過的位置。他看到明蘭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六姑娘好。”他穿了一件鴉青色的首裰,腰間的絛帶系得有些隨意,半條腿盤在椅子上,半個身子靠著椅背。莊先生講《春秋》“元年春王正月”的時候,他聽著聽著就走神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過一會兒又自己收回來,低頭在紙上劃幾筆,劃完了又用指甲刮掉。莊先生看到了,沒有點破。
課間的時候,沈即安走到明蘭桌邊問了一句關於策論落筆的事,問完又補了一句:“我就是隨便問問。”然後轉身走了。傍晚他從私塾出來,在廊下等了一會兒,替沈即明傳話——字帖慢慢臨,不用急著還。明蘭說“替我多謝沈二公子”。他又說:“他還說讓你別急著臨。”說完就走了。
正月十八,明蘭去了一趟針線房。趙媽媽正帶著丫鬟趕製春衫,見明蘭進來放下手裡的活:“今年春衫的料子剛到,大娘子說讓您先挑。”明蘭翻了翻那幾匹料子,一匹秋香色素綢、一匹月白色軟煙羅、一匹豆青色細葛布。“秋香色的給老太太做一件,月白色的留著,豆青色的給大娘子那邊送去。”趙媽媽應了一聲,低頭記下了。明蘭走出針線房的時候放慢了一步,聽到裡屋傳來墨蘭的聲音,正在跟趙媽媽商量那幅屏風的配色——聲音不高,但聽得出耐心。
正月二十,長柏在書房裡遞了一封信給明蘭:“廷燁的。”明蘭接過信展開,字跡比年前穩了一些:“小秦氏還在傳話,但平安侯府那邊最近收了。城裡開始有人替我說好話。”明蘭把信摺好:“莊先生那句話也傳出去了?”長柏說:“傳出去了。莊先生的原話是‘他的書我讀過,策論寫得不差’,有人傳成了‘莊先生說顧家二郎是讀書的料’。莊先生聽到之後沒有澄清,等於默認了。”明蘭垂著眼,沒有說話。莊先生向來不愛摻和這些事,他不澄清,就是在替顧廷燁擔著。
傍晚明蘭從長柏書房出來,走在廊下,拐過穿堂的時候看到一個穿藕荷色舊襖的小丫鬟蹲在牆角,正在撿地上的碎瓷片。她放慢腳步,認出了那張臉——劉嫂子的侄女,漿洗房的。那姑娘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明蘭,連忙站起來低下頭:“姑娘。”她手裡攥著一塊碎瓷片,手指被劃了一道細口子,血珠滲出來,她也不擦,只是攥著。明蘭看到她把碎片往袖子裡藏了藏,沒有說話,也沒有追問。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牆角的地磚縫裡嵌著一小片青灰色的碎瓷,不是日常用的粗瓷,像是茶碗的碎片。她沒有問,轉身走了。她走到拐角的時候停了一步,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那姑娘離開了,走得很快,像是生怕她回頭。
元宵節那天廚房煮了一鍋元宵,老太太讓人給各房都送了一碗。明蘭坐在壽安堂陪老太太吃,半碗就放下了。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不吃了?”明蘭說:“甜的。”老太太沒有追問。明蘭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件夾襖和那匹失蹤的青灰色細棉布,又想起漿洗房牆角那幾片碎瓷——她還沒有查清楚,但她己經知道是誰了。她只是還沒有想好什麼時候收網。
元宵過後天氣開始回暖,廊下的冰稜開始滴水。明蘭走在廊下,看到牆根底下那些被雪壓了一個冬天的草根己經冒出了青綠色的芽尖。她蹲下來看了片刻,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指尖觸到一片薄薄的涼意。春天快要來了,但有些事還埋在土裡,等著破土而出。那些埋在角落裡的碎片,遲早會有人把它們拼起來,像冬天解凍一樣,一塊一塊浮出水面。
(第七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