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沈家來拜年。
房媽媽來傳話的時候,明蘭正坐在壽安堂的炕沿上翻書。老太太放下手裡的茶碗:“沈家來拜年,一是莊先生的面子,二是沈家三房的即安要下場,想跟著莊先生讀幾個月書。你長柏哥哥年前就提過這事。你去前廳幫著招呼一下。”明蘭合上書,站起來往外走。書頁間夾著一片去年秋天摘的銀杏葉,她把它取出來放在炕桌上。
正月的風很冷,穿過廊下的時候灌進領口裡。廊下的青磚地上還留著前兩日的雪水,在陰處凝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響。她攏了攏衣領,走進前廳的時候,屋裡炭火燒得足,熱氣撲面而來。
大娘子正坐在客座旁邊的椅子上,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襖裙,正笑著跟沈太太說話:“沈太太難得來一趟,今年沈二公子中了舉,還沒來得及道喜呢。”沈太太放下茶杯:“那是他自己爭氣,我不過是跟著操心。”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大娘子身上移開了一瞬,正好看到明蘭走進來。
沈太太今日穿了一件茶褐色的暗花羅長褙子,領口露出一道鵝黃色的抹胸邊。端端正正坐著,脊背離開椅背大約兩指的寬度,姿態矜持卻不緊繃。她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穿了一身青灰色首裰——沈即清,端方沉穩地坐著,兩肩平正。再旁邊坐著沈即明,穿了一件月白色素綾襴衫,乾乾淨淨的。最邊上坐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圓領袍,正東張西望——沈即安。
明蘭走到廳門口,行了一禮:“沈太太新年好。”沈太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從眉眼看到衣領,又從衣領移到她交疊在身前的手上,然後才抬起來看她:“這位就是六姑娘?”明蘭說:“是。”大娘子在旁邊說:“這是我家六丫頭,在老太太跟前長大的。”沈太太點了點頭,側身看了旁邊那青灰色首裰的年輕人一眼:“這是即清,我家老大,在翰林院。”沈即清微微頷首:“六姑娘好。”沈太太又看向沈即明:“即明,你應該見過了。”明蘭說:“見過沈二公子。”沈即明也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落了一下就移開了。沈太太再看向最邊上那藕荷色圓領袍的少年:“這是即安,我家三房的,跟著來認認門。”沈即安欠了一下身,耳朵尖泛著紅,像是第一次正式被介紹給一個年紀相仿的姑娘。
大娘子接過話頭:“沈三公子看著就聰明,明年下場定是不怕的。”沈太太笑了笑:“他還差得遠,跟著莊先生讀幾個月,先把底子打牢了再說。”她說著轉向明蘭,“六姑娘在莊先生那裡讀書,若是即安有不懂的,還請六姑娘多照應。”明蘭說:“三公子客氣了。”大娘子看了明蘭一眼,又看了看沈太太,沒有多說什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即安在旁邊坐了一會兒,探過頭來問她:“六姑娘,莊先生兇不兇?”他說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明蘭說:“莊先生不兇,但課業重。”沈即安點了點頭,收回身子坐好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就垂下去了,像是在心裡悄悄記下了一件事。
沈太太站起來:“我去看看老太太。”她說著往外走,明蘭跟在她身後。大娘子坐在原處沒有起身:“沈太太慢走,六丫頭,你帶沈太太過去。”明蘭應了一聲,跟在沈太太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兩個人走到廊下的時候,風從東邊灌過來。院子裡還有積雪,堆在牆根底下。沈太太放慢步子,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側臉上停了一瞬:“即明回家說你讀書仔細。”語氣很平。明蘭說:“沈二公子過獎了。”沈太太沒有繼續追問,兩個人安靜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了壽安堂,老太太正坐在炕上,見沈太太進來,笑著招呼她坐。沈太太把帶來的食盒放到炕桌上,揭開蓋子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的桂花糕:“自家做的,老太太嚐嚐。”老太太接過來應了一聲:“沈太太太客氣了。”沈太太說:“應該的。”明蘭倒了茶端過來,沈太太接過茶杯,又跟老太太聊了一會兒家常,才提起正事:“即安明年要下場,想跟著莊先生讀幾個月書。莊先生那邊,還請老太太多費心。”老太太說:“讓長柏帶他去見莊先生就是了。”沈太太點頭道了謝,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明蘭送沈太太到二門。馬車己經在巷口候著了。沈太太走到車邊,踏上車凳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六姑娘,外面冷,回去吧。”她站在風口裡,風把她的碎髮吹起來,她伸手攏到耳後:“嗯。”沈太太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馬車駛出巷口,車輪碾過薄雪,轉了個彎便看不見了。
明蘭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路過穿堂的時候,沈即明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卷紙。他看到她走過來,把紙卷遞過去:“我大哥帶了些字帖,前朝的拓本,我留了一份給你。”他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在紙卷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她接穩了才鬆開。明蘭接過去:“多謝沈二公子。”沈即明又說:“廷燁的事,我聽說了一些。”只說了這一句。明蘭說:“嗯。”沈即明沒有再多留,轉身往正廳走了。他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外面冷,別在風口站太久。”他說完就走了,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在喝茶,隨口問了一句:“沈太太今日來了,說了什麼?”明蘭說:“她讓我照應沈三公子讀書的事,還說沈二公子回家說我讀書仔細。臨走的時候她站在馬車前,說‘外面冷,回去吧’。”老太太放下茶杯:“她能說這句話,說明她不是隨口說的。”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點了燈。燈焰被窗縫漏進來的風吹得晃了一下,她把燈罩攏了攏,展開那捲字帖,是行書拓本。紙卷裡掉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新年安好”,字不大,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她把紙條夾回字帖裡,拉開抽屜放了進去。抽屜裡己經放著九尾狐、玄龜、幾封信,那捲字帖躺在最上面。她看了一會兒,合上抽屜。
窗外偶爾傳來零星幾聲鞭炮響,悶悶的,像是隔了好幾重院子才傳過來。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燈焰吹得偏了一下。她伸手攏了攏燈罩,沒有起身去關窗,就這麼多坐了一會兒,才吹了燈,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第六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