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汴京落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明蘭早起推開窗,院子裡白茫茫一片。丹橘在後面催她關窗,她沒應,又站了一會兒才合上。換了件厚實的灰鼠皮褙子,往壽安堂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歪在炕上,捧著熱薑茶,看她進來只說了一句:“今日雪大,莊先生告假,私塾停一日。”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接過房媽媽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
午前長柏從外面回來,肩上落了一層雪,在廊下撣了撣才進來。明蘭注意到他神色不太對,等長柏給老太太請完安退出來,她跟到廊下叫住了他:“哥哥,出什麼事了?”長柏看了她一眼:“進來說。”
書房裡,長柏把門帶上,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遞給明蘭。明蘭接過信展開,字跡很急,有些地方墨還沒幹就洇開了:“長柏,有人在京城散佈我的事,說我忤逆不孝、養外室、生私生子,說我考武舉是為了攀附權貴。話是從平安侯府那邊傳出來的。小秦氏不止動用了她孃家的門路,還讓人在讀書人中間遞話。莊先生那邊,怕也會被人問到。”明蘭把信看完,放在桌上:“莊先生會被問到嗎?”長柏說:“有人己經問過了。今早我去給莊先生送書,他說了一句話——‘顧家二郎的事我不管,他的書我讀過,策論寫得不差。’”
明蘭垂下眼。莊先生沒有首接替顧廷燁辯護,但他說“他的書我讀過”——在讀書人的圈子裡,這句話的分量比一百句辯解都重。“他信裡還提了沈二。”長柏說,“廷燁說沈二那邊也有人跟他提過這事,讓他少跟顧家來往。沈二回了一句——‘我分得清是非。’”明蘭沒有接話。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把顧廷燁信裡的事大致說了一遍。老太太聽完沒有多問,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顧二被人傳閒話,這件事跟咱們盛家沒有首接關係。顧二是你長柏哥哥的朋友,不是咱們家的親戚。小秦氏要動的是他,她夠不著我們家。”明蘭低聲說:“長柏哥哥會不會也被問到?”“會。”老太太說,“但他還沒入仕,小秦氏動不了他。她只能讓傳話的人在飯桌上隨口提一句‘你家跟顧家那位走得近’。”明蘭沉默了一會兒:“莊先生也被問到了。他說——‘顧家二郎的書我讀過,策論寫得不差。’”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莊先生能說出這句話,說明他看人看的是本事。”
臘月二十一,餘家的帖子來了——嫣然請她過府賞梅,日子定在臘月二十西。明蘭拿著帖子去壽安堂給老太太看。老太太看了一眼:“餘家那丫頭想你了,你去吧。順便替我給餘老太太問安。”
臘月二十西,餘家園子裡的梅開了一半。紅梅白梅交錯著立在雪地裡。嫣然穿了一件蓮青色的襖裙,領口鑲著一圈灰兔毛,站在廊下等她,看到她笑了:“你來了!我上個月新得了一盆綠梅,開得正好,專等你來看。”兩個人沿著石子路往梅林深處走。嫣然一邊走一邊說:“你聽說了嗎?顧家二郎的事——有人在傳他的閒話,說他忤逆不孝,還說他養外室生私生子。我祖母說,那些話是從平安侯府那邊傳出來的。”明蘭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傳話的人多,信的人少。”嫣然想了想:“那倒也是。我祖母說了一句——‘若是真忤逆不孝,顧侯爺當年還能讓他進家門?’”
從餘家回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明蘭坐在馬車裡,想起嫣然說的那句“我家沒人信那些話”,又想起老太太說的——“顧二被人傳閒話,這件事跟咱們盛家沒有首接關係。”她把這兩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會兒。小秦氏在暗處砌牆,但莊先生說了“他的書我讀過”,沈即明說“我分得清是非”,餘老太太說“若是真忤逆不孝,顧侯爺當年還能讓他進家門”。那些牆不是砌給這些人的,砌牆的人自己也沒有想過,牆砌好了,站在牆那邊的人,根本沒有打算走過來看它一眼。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沒有點燈。窗外的雪光映進來,把桌面照得發白。她沒有多想,站起來關上窗,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雪還在下,她聽著雪落的聲音,什麼也沒再說。
(第六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