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天還沒亮透,明蘭就醒了。
今日要去齊家赴春宴。丹橘端了熱水進來,她換了那件月白色的春衫,領口用銀線繡了一圈極細的蘭草花苞。頭髮用兩根白玉簪綰了,簪頭雕著蘭草葉。沒有戴耳墜,只往腕間套了一對素銀鐲子。大娘子在前院等她,穿了一身寶藍色的織錦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灰鼠毛,頭戴赤金銜珠掩鬢,見了明蘭只說了一句“走吧”,便轉身上了馬車。
齊家的園子比盛家大出許多。春宴設在園子正中的暖閣裡,暖閣西面開窗,掛著藕荷色的紗簾。丫鬟們端著茶盤穿行在遊廊之間,腳步輕穩。平寧郡主坐在暖閣正中的主位上,穿了一件秋香色的織金褙子,領口鑲著墨色的貂毛,髮間戴著一對赤金嵌寶的折枝牡丹掩鬢,鬢邊插了一支白玉簪。她正在跟旁邊一位穿沉香色褙子的夫人說話,見大娘子帶著明蘭進來,便放下茶盞起身迎了兩步:“這就是六姑娘?長高了不少。”明蘭行了一禮:“郡主安好。”平寧郡主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又坐回去跟那位夫人繼續說話了。
大娘子被請去暖閣東側吃茶,明蘭被安排在園子後院的梅林裡。梅花己經落了大半,枝頭疏疏落落的。明蘭站在一棵老梅旁邊,正看著枝頭殘存的花瓣出神,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過了一會兒齊衡的聲音才從身後傳來:“六姑娘。”明蘭轉過身,齊衡站在幾步開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首裰。他比在私塾時長高了一些,神色比從前沉了些。“小公爺。”她回了一禮。齊衡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沒有想到你會來。”明蘭說:“大娘子帶我來的。”齊衡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垂著眼說了一句:“那邊還有幾株晚梅開著。”他抬手指了一下西邊的方向。明蘭說:“多謝小公爺。”齊衡站在那裡,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說了一句:“那我先過去了。”他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宴席快要散了的時候,明蘭從偏廳出來,在廊下等大娘子。晚風比午後涼了許多,她攏了攏領口,目光落在院牆邊那幾株晚梅上,零零星星的幾朵掛在枝頭,暮色裡泛著暗紅的光。她看了一會兒,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側身讓路,平寧郡主停在她幾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幾株梅開得晚,每年都要到這個時候才謝。”她開口,語氣不冷不熱。明蘭說:“是。開得晚,謝得也晚。”平寧郡主點了點頭:“你祖母身子可好?”明蘭說:“祖母身子硬朗,只是不愛出門走動。”平寧郡主沒有再追問,只點了一下頭:“她一向不愛走動。也好,天氣乍暖還寒,出來吹風容易不適。”她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她己經知道的事。說完她看了明蘭一眼,轉身回暖閣去了。
回去的路上,明蘭靠在車壁上,想著今日在齊家園子裡看到的那些畫面——平寧郡主見了她之後沒有多留她,齊衡來了一趟說了幾句話也走了。像是這場春宴上所有的事都在該發生的時候發生了,該走的人走了,該散的也散了。她把目光從車簾縫隙裡收回來,閉上了眼睛。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在書桌前坐下來,沒有點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那輛馬車今夜沒有來,前院很安靜。
(第七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