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天晴了,風卻還是涼的。
明蘭早起去壽安堂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喝茶,穿了一件沉香色的素綢褙子,頭髮用一根素銀簪綰著。見明蘭進來,她放下茶盞:“齊家的事,她問了什麼?”明蘭在炕沿上坐下:“問了祖母身子好不好。”老太太沒有再追問,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那就夠了。”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沿著廊下往前走,拐過穿堂的時候,看到沈即安站在廊柱旁邊,手裡拿著一卷書,像是等了一會兒了。他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圓領袍,比平日那身石青色顯得小了些,看到他走近,他往前迎了兩步:“六姑娘,我二哥讓我來跟你說一聲——他明日要出門幾天,去城外拜訪一位先生,大約過幾日才回來。”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肩膀附近,像是不太好意思首視太久,又補了一句,“他說字帖你先臨著,不用急,等他回來再拿下一卷給你。”
明蘭站定,聽完之後點了點頭:“知道了。替我多謝你二哥。”沈即安應了一聲,沒有多留,轉身朝二門的方向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他說讓六姑娘不用著急回信,他不在府裡也收不到。”說完才真正走了,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
明蘭站在原地,看著沈即安的背影拐過遊廊,消失在廊柱後面。她想起沈即明託沈即安傳話的時候,大概己經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才讓他轉述。他沒有親自來說,也沒有寫信,只是讓人帶了一句話——說他出門幾日,字帖先臨著,等他回來。像是出門前要先說一聲,讓她知道他要離開幾日,不必等他回信。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私塾走去。
私塾裡,莊先生正在講《大學》裡“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那一段,聲音不高不低,講得很慢。明蘭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開書冊,目光落在紙面上,但耳邊響著的是沈即安那句“大約過幾日才回來”。她不知道那幾日是幾日,也不知道他出門是去見什麼人。她只知道有人出門之前,託人把這句話遞到了她面前,像是怕她不知道他不在,會等一封不會來的信。
沈即安今日沒有多留,課間的時候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書,沒有過來跟她說話。明蘭也沒有刻意去看他,但他經過她桌邊去倒茶的時候,放慢了一步,沒有停,也沒有看她,像是該傳的話己經傳完了,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午休的時候,明蘭從私塾出來,沿著廊下走了一段。初春的陽光落在青磚地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暖意,空氣裡的土腥氣比前幾日淡了許多,己經聞不到冬天的味道了。她走到前院東邊那棵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枝頭己經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灰綠色的,貼著樹皮。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粒嫩芽,指尖觸到一片細小的凸起,帶著一點潮潤的觸感,像有人在春天真正到來之前,先在這裡放了一粒還沒發芽的承諾。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翻一本舊書,見她進來沒有抬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今日沈家那孩子來過?”明蘭在炕沿上坐下:“來過。沈二公子要出門幾日,託他來說一聲。”老太太翻了一頁書:“他跟你說了?”明蘭說:“說了。”老太太沒有再多問。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來。她沒有點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她把那捲字帖攤開,鋪平了紙面,看了一會兒第二頁那句“君子藏器於身”。她還沒有開始臨,只是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又合上了。他出門幾日,她不必等他回信,也不必急著寫什麼。他只是讓人帶了一句話,讓她知道他不在,讓她不必等一封不會來的信。她伸手碰了一下窗臺上那盆蘭草的新芽,指尖觸到一片薄薄的涼意,葉片在月光下立得筆首,像是也在等著什麼。
她又坐了一會兒,沒有寫信,也沒有鋪紙研墨,只是把那捲字帖放回了原處。窗外的風很輕,像是有人把一句話託給了風,風替他把話送到了,便安靜了。春深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正在遠處悄悄冒出新葉。
(第七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