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西,天亮得比前幾日早了一些。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老太太正歪在炕上喝粥,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素綢褙子,領口繫著一枚白玉扣。見明蘭進來,她放下粥碗:“莊先生他們走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走了,要過幾日才回來。”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明蘭坐了一會兒才開口:“祖母,明日午後顧二公子要來,長柏哥哥陪著,在前院說幾句話。”老太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來就來吧。你跟長柏都在,不必避嫌。他告身的事辦妥了?”明蘭說:“辦妥了,赴任日期定了三月中。”老太太沒有再追問:“那就去吧。”
二月初五午後,天陰沉沉的,風比昨日大了一些。長柏讓人來傳話,說明蘭到了前院廊下,看到顧廷燁站在那裡。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首裰,身形筆首,沒有帶隨從。長柏站在幾步之外,見她來了便退了一步,讓出廊下的位置。顧廷燁看到她走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六姑娘。”
明蘭在他面前幾步處站定:“顧二公子。”隔著春日的薄光,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落在兩個人之間的青磚地上。顧廷燁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後日啟程,赴任去。走之前有句話想當面跟你說——那件事是你出的主意。你說‘留下那個人,讓那扇門少一根門閂’,我照做了。你的主意我用了,我不會忘記。”他沒有說“多謝”,也沒有說“你幫了我”,只是說了一句“是你出的主意”。明蘭說:“那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是長柏哥哥轉述的。”顧廷燁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他轉述的,但那是你說的。”
風從廊下穿過來,把他袖口吹得微微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又抬起頭來:“我走了以後,可能很久不回來。有些話不說清楚,以後未必有機會了。”他頓了一下,“你心裡裝著很多事,不比看得見的東西少。”他說完退了一步,朝長柏點了一下頭便轉身朝二門走去,步伐沒有停頓。
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長柏在他身後跟了兩步,臨到門口時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繼續跟著出了門。顧廷燁走後,明蘭在廊下多站了片刻。風從她面前穿過,吹過那片青磚地。她低頭看著顧廷燁站過的那塊青磚,那裡什麼都沒有留下,沒有腳印,沒有影子。風吹過的時候,磚面乾乾淨淨的,像他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夜裡,明蘭在書桌前坐下來。她沒有點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她伸手把字帖解開鋪開,看到紙面在月光下泛著微茫的光,像一扇被人輕輕推開一條縫的窗。她沒有落筆,只是看著那行字,過了許久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跟空氣說話:“你心裡裝著很多事。”她停了一下,沒有接後半句。在漫長而冰涼的沉默裡,她把字帖重新卷好,沒有放回抽屜裡,只擱在桌上。明天她還會路過前院,看到廊柱旁邊那片空地。風會把青磚地吹得更乾淨,她路過的時候,也許不會再放慢腳步了。
(第七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