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莊先生一行人回來了。
訊息是房媽媽傳進壽安堂的,說馬車巳時就進了巷口,幾個學生都跟著回來了,看著都比走之前精神了些。明蘭聽到的時候正在老太太屋裡剝花生,捏著一顆沒剝開的殼停了一瞬,又把它放回碟子裡。
午休時明蘭去了私塾。門敞著,長楓正站在窗邊,側著身子跟莊先生說話。他比出門前舒展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先知道了前面是什麼樣之後,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如蘭第一個衝進去,追著長楓問貢院的事。長楓被問得一愣一愣的,絞著袖口說莊先生帶他們繞著外牆走了一圈,指著號舍的屋頂說“記住這個就行了”,沒讓進去。齊衡坐在前排翻書,如蘭咋咋呼呼的也沒見他回頭。沈即安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他肩上,他低頭翻書,但那頁書半天沒動過。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翻一本舊書,見她進來放下書:“莊先生他們回來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把長楓說春闈貢院和鄉試差不多的話轉述了一遍。老太太聽完沒有評價,停了一會兒才開口:“莊先生做得對。號舍的屋頂和旁邊的牆縫,看過一眼就夠了,不必非走進去。”
從壽安堂出來,天色正在暗下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上,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明蘭穿過前院的時候,看到沈即安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像是等了一會兒了。他看到明蘭走近,把信遞過來,說了一句“我二哥從青城書院託人帶回來的”,話音頓了一下,又說:“莊先生薦他去的,說那邊清靜,適合備考。書院在山腳下,沒什麼雜事分心,他要明年春闈下場。”他說完看了明蘭一眼,像是確認她聽明白了,又說:“他說他在那邊一切都好,就是書院門口那棵槐樹太大,遮得屋裡太暗。”這句說得輕,像是順口補上的。信遞到她手裡的時候,信封邊角還帶著一點微溫,像是被人揣在袖裡捂了一路。
夜裡明蘭在書桌前坐下來。沒有點燈,就著月光拆開信。紙折得齊整,展開幾行字:“字帖第三頁臨過了嗎?青城書院門口的槐樹很大。你臨完第三頁,大概就能看到那棵樹了。”落款只有一個日期。
她對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風從窗縫裡漏進來,把信紙邊角吹得微微動了一下。她想起沈即安轉述的那句“那棵槐樹太大,遮得屋裡太暗”,又想起白日里長楓說莊先生指著號舍的屋頂說“記住這個就行了”。青城書院門口那棵槐樹的樹蔭到底有多寬,她不曉得,但她想他大概是真的被那棵樹的影子遮得看不清書頁了,才會特意在信裡寫。她沒有回信,只把那頁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擱在桌角那捲字帖旁邊。窗外遠處傳來一聲狗叫,悶悶的,又歇了。春天正在往深處走,夜裡還涼,但白天己經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第七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