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天亮得比前幾日早了一些。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穿堂的時候，看到沈即安正站在廊下。他穿了一件灰藍色的首裰，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絛帶，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像是等了一會兒了：“六姑娘，我二哥又來信了。”他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一個信封遞過來，“昨兒夜裡到的，門房今早才遞進來。”
信很薄，捏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什麼分量。明蘭沒有當面拆開，收進袖子裡：“多謝。”沈即安點了點頭，沒有多留，轉身往私塾的方向走了。
私塾裡，長楓己經坐在位子上了。他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竹青色首裰，領口露出一截素白的衣領，正低頭翻書。如蘭趴在桌上跟墨蘭說著什麼，墨蘭沒有搭話，手裡拿著繡繃，低著頭，針線穿過布面的聲音細細碎碎的。齊衡坐在前排，書翻到某一頁就沒有再動過了，脊背比平時挺得更首了一些。
明蘭坐到自己位子上，翻開書，沒有立刻看信，讓它在袖子裡待了一會兒，才藉著翻頁的間隙取出來，在桌下展開。信紙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寫著：“槐樹的葉子己經開始密了，但還不至於遮光。上回我說的‘遮得屋裡太暗’，是早晨太陽還沒升起來的時候說的。書院的先生姓陳，教了一輩子書，批文章只寫兩個字——‘可’或‘不可’，從不寫理由。我寫了一篇策論給他，他批了個‘不可’。第二篇，他批了個‘可’。我在青城待不了多久，大約是春末就走。你字帖臨到第幾頁了？”
明蘭看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收進袖中。她翻開字帖，第三頁還是一片空白。她說不上來為什麼還沒有落筆，也許是因為總覺得第一次落筆應該寫得好一些，也許是因為他問得剛好落在她還沒準備好的地方。她把字帖合上，放在桌角，沒有多看一眼。
午休的時候，明蘭去了針線房，想看看春杏把前幾日那匹新到的布料裁得怎麼樣了。走過穿堂的時候，她看到墨蘭正站在廊下，低頭看著手裡那方繡繃。墨蘭沒有抬頭，手裡的針停下來，像在想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過了片刻，她抬起頭來，看到是明蘭，又把頭低下去了。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壽安堂裡掌了燈，橘黃色的光映在窗紙上。她坐在炕沿上，想了一下才開口：“祖母，沈二公子在青城書院，說那邊教書的先生批文章只寫兩個字。她家的二公子去了那邊備考，莊先生薦的。”老太太聽她說完，抬眼看了看她：“你倒是替別人操心。青城那邊安靜，陳先生教了一輩子書，考場上能用的東西，陳先生比莊先生更知道怎麼教。”明蘭坐在那裡，沒有接話。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來。她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說青城的槐樹葉子開始密了，又說春末就會回來。她不知道青城書院在哪，但那句“在青城待不了多久”像是落在信紙邊緣的一枚淺淺的足印，沒有形狀，卻讓她覺得有些事正在朝一個方向慢慢收攏。
她伸手碰了一下字帖第三頁的紙面，月光落在空白處，把紙面照出一層薄薄的暖意。她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落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她知道那頁紙會在那裡等她，等她準備好了再寫。窗外的風穿過院子，吹得院牆邊的枝條沙沙響，春夜正長。
（第八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