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天色暗了一整日，像是要落雨又沒有落。
明蘭從壽安堂出來，在穿堂口遇到墨蘭。墨蘭站在廊下，手裡沒有拿繡繃，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祖母讓趙媽媽傳話說，餘家老太太誇了我那方蘭草帕子，想要一塊差不多的。”她頓了一下，“祖母說這是人情，不是買賣。”明蘭站住：“那你答應了？”墨蘭沒有立刻回答，停了一會兒才說：“我繡的帕子被人看中，不是因為我姓盛，是因為我繡得好。”她說“我繡得好”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陳述一件她己經確認過的事。明蘭說：“那你答應了？”墨蘭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剛在炕沿上坐下，老太太放下手裡的舊書：“平寧郡主今日讓人遞了話來。說齊小公爺今年要下場，府裡該收一收心了。話遞到了，意思就是——男女同堂讀書的規矩，該改一改了。”她說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再多解釋。
明蘭沒有接話。她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袖口那圈銀線繡的蘭草花苞。她想起前世平寧郡主來盛家那次，也是在春天，也是這樣客客氣氣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就替所有人把路重新畫好了。那一次她站在屏風後面，聽著郡主說“齊衡年紀不小了，該專心備考了”，也聽著她對齊衡說“你以後少往盛家跑”。郡主沒有說出口的那半句話，她自己補上了——“你們的路不在同一個方向。”
這一世郡主還是一樣，一樣客氣的語氣，一樣周全的措辭，連說話的節奏都沒有變。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需要站在屏風後面聽了。她坐在老太太的炕沿上，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心裡沒有起伏，只是覺得——果然是這樣。她果然還是走了這一步。
“祖母，”她開口，“齊小公爺以後還來私塾嗎？”老太太把茶盞放下：“莊先生那邊的課，他還是要上的。只是不再跟你們同堂了。郡主的意思是，另闢一間屋子給他，男女分席。”明蘭點了點頭：“那什麼時候開始？”“明日。”老太太說，“郡主的意思，越快越好。”
從壽安堂出來，天己經全黑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上，廊柱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長。明蘭走回西跨院，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齊衡的書房窗紙上透出一小片光，橘黃色的，映在廊下的青磚地面上。明天之後，他會在另一間屋裡讀書。他們不會再坐在同一間屋子裡，隔著三西排書案各自翻書了。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那道光，沒有走過去，轉身回了西跨院。
夜裡，她在書桌前坐下來，翻開字帖翻到第三頁。月光落在紙面上，她拿起筆蘸了墨，在第一行落下第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她寫了一行字，又寫了一行，沒有停下來。她想起前世的那一天，她隔著屏風聽郡主說話，那時候她以為她是替齊衡來的，後來才明白，郡主從來只為她自己來。而這一世，她坐在老太太的炕沿上，聽到同一番話的時候，心裡己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翻動了。她放下筆，看著紙上那幾行字在月光下慢慢變幹。有些路在繼續走，有些路己經分開了。她合上字帖，窗外的風穿過廊下，吹得窗紙輕輕響了一聲。春夜漫長，但有些事己經落定了。
（第八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