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天終於放晴了。
明蘭早起去私塾,走到穿堂的時候,遠遠看到齊衡從另一條遊廊走過去。他走的是通往前院西側書房的路徑,身邊跟著一個小廝,步伐比往日慢了一些,手裡拿著書冊,但脊背挺得比平日更首。他沒有往她這邊看,她也沒有停下來。兩條路在穿堂口交了一下,又各自分開了。
進了私塾,齊衡的位子還擺在那裡,書案上空空蕩蕩的。如蘭抬起頭看了那空位一眼,又低下頭去,難得沒有問什麼。長楓坐在前排翻書,翻得比從前更沉了幾分。沈即安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上,低頭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明蘭坐下翻開書冊,過了片刻才意識到——沒有翻頁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了。以前齊衡坐在那裡的時候,他總是隔一會兒翻一頁,節奏平穩,像一隻不會出錯的水鍾。現在那隻水鐘停了,屋子裡像少了什麼一首在響的背景音。
課間的時候,明蘭起身走到廊下透氣,看到墨蘭正坐在欄杆上繡帕子,低頭走針,手很穩。她走針的速度很快,針腳密密的,那方蘭草帕子己經起了大半的形。她沒有抬頭,像是忙著要把手裡的活趕完。明蘭走回來的時候,如蘭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明蘭,你說齊小公爺以後還來吃飯嗎?”明蘭在門口停了一下:“他還在府裡讀書,只是不在這間屋裡了。”如蘭“哦”了一聲,趴在桌上沒有再追問,只是看著窗外的天光發呆。
午休的時候,明蘭去了針線房。趙媽媽正坐在窗前分線,見她進來放下手裡的活:“六姑娘來了。”明蘭在門口站定,目光落在春杏身上。她正坐在角落裡理線軸,比從前安靜了許多,低頭把各色絲線按深淺排好,每一格都碼得整整齊齊,像是找到了自己該待的位置。春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理線。明蘭站了一會兒便走了。她走出針線房的時候,在廊下遇到了沈即安。他像是專門在那裡等她的,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過來的時候說:“六姑娘,我二哥讓人帶了話,說他過幾日就回來了。還說讓您彆著急,字帖慢慢臨。”信封邊角磨損,像是被揣了一路。明蘭接過信:“你二哥什麼時候到?”沈即安想了想:“信上說月底,約莫還有七八日。”他頓了頓,“他說青城那邊的槐樹花開了,滿樹都是白的,站在樹下能落一身。”像是轉述一句原話,說完他便轉身走了。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壽安堂裡掌了燈,橘黃色的光映在窗紙上。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看一本舊書,見她進來放下書:“今日私塾裡怎麼樣?”明蘭在炕沿上坐下:“齊小公爺搬到西邊書房去了,今日沒有來私塾。”老太太點了點頭:“郡主做事一步到位,不留餘地。把話說透,把事情做到頭。”她說到這裡,看了明蘭一眼,“沈家那孩子還在青城?”“嗯。他說月底回來,約莫還有七八日。”老太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等他回來,私塾裡就又熱鬧了。”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在書桌前坐下來,拆開沈即安轉交的那封信。信紙只有幾行字,青城槐花開了,滿樹都是白的,站在樹下能落一身。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那幅畫著槐樹的帖子從匣子裡取出來並排放在桌上。月光落在兩樣東西上,一行字、一棵樹,像是同一個人從青城寄來的兩份沉默。她想起白天在廊下遇到沈即安時,他轉述那句“站在樹下能落一身”時微微偏了一下頭。她低頭看著信紙,心想他寫這句話的時候,大概就站在那棵樹下。
她把信摺好放回匣子裡,又翻開字帖,提筆在第三頁寫了一句:“青城書院門口那棵槐樹,花開了嗎?”寫完之後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臨了。”她把這兩句話放在那裡,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像是一封還不需要寄出的回信,只是在紙面上替她墊好了一個答覆的位置,等著收信人自己來取。今夜槐花正落在青城書院的石階上,而她的信在書頁裡等著天亮。她合上字帖,窗外的風很輕。
(第八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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