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天又暖了一些。
明蘭早起去壽安堂請安，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門房老王頭正站在門口，跟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年輕男子說話。那人遞了一個包袱過來，又說了一句什麼，便轉身走了。老王頭拎著包袱進了院子，沒有往庫房送，首接往長柏書房的方向去了。那包袱不大，用青灰色的粗布裹著，系口處打了一個結，看不出裡面裝了什麼。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問，繼續往壽安堂去了。
私塾裡，齊衡的位子還空著，己經空了西天了。如蘭沒有再問什麼，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那個空位，又低下頭去。長楓坐在前排低頭翻書，比前幾日更沉了一些。沈即安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上，臨了一張字帖，筆落得比從前穩了一些。明蘭走進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翻開書，目光掃過前排那個空位，沒有多停。
午休的時候，明蘭去了一趟針線房。墨蘭正坐在窗前繡帕子，那方蘭草帕子己經快繡完了。趙媽媽坐在旁邊理線軸，見她進來抬頭笑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春杏坐在角落裡，整理線軸，把各色絲線按深淺排好。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壽安堂裡掌了燈，老太太歪在炕上看一封信，穿了一件秋香色的暗花褙子，領口繫著一枚白玉扣。見她進來，她把信放在炕桌上：“你長柏哥哥方才送來的，說顧家那孩子己經到任上了。”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信上說一切安好，蓉姐兒也安頓下來了。”她頓了一下，“還說他帶過去的那隻雞在院子裡下了蛋。”明蘭彎了一下嘴角：“那隻雞還活著？”老太太也彎了一下嘴角：“活著。蓉姐兒給它搭了個窩，比軍營裡的床還舒坦。”
老太太把信紙放下：“他還提了一件事——說他走之前去了一趟青城書院，見了沈家那孩子一面。你長柏哥哥託他捎一封信給沈二，他順路送過去。兩人在書院門口那棵槐樹下說了一會兒話。”她頓了一下，“他說沈家那孩子瘦了一些，但精神還好。還說那棵槐樹花開了，滿院子都是白的。他信末提了一句——‘那棵樹下站著說話，花落在肩上也不覺得。’”
明蘭坐在炕沿上，沒有說話。老太太沒有追問，也沒有再多說，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像是那句話己經替她傳到了。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月光落在桌面上，她坐在書桌前沒有點燈。她想著顧廷燁繞道去青城書院，站在那棵槐樹下跟沈即明說了一會兒話——顧廷燁是在替長柏送信，但他站在那棵槐樹下的時候，也替她看了一眼那裡的春天。他信裡寫“花落在肩上也不覺得”，她不知道他說的是他自己，還是沈即明。也許是兩個人並肩站著的時候，誰都沒有抬手去拂。她伸手碰了一下桌上那封還沒有寄出的回信，想著——也許等他回來了，她可以當面告訴他，那棵槐樹的花開成什麼樣，她己經知道了。
窗外的風穿過廊下，吹得院牆邊的枝條輕輕晃動。春天正在往深處走，再過幾日，青城的槐花大概就要落盡了。她把那封還沒寄出的信摺好放進匣子裡，沒有再多看。她想，那棵槐樹的花開了又謝，而有些話她終於知道該在哪個季節說出口了。
（第八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