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天晴得透徹。
明蘭早起推開窗,院子裡的海棠打了花苞,一粒一粒的,像剛蘸了胭脂又晾乾了。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去洗漱。今日是沈即明從青城書院回來的日子——沈即安昨日課間說了一句“二哥明日到家”,語氣淡淡的,像是順口一提,但她記住了。
晨起去私塾的路上,風裡己經帶上了春天深處的潮潤。她走到前院的時候,聽到二門那邊傳來馬車停下的聲音,車輪碾過青磚,不算響,但在安靜的早晨裡格外清晰。她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走到穿堂口的時候,餘光裡看到一個穿石青色襴衫的人影從二門進來,正站在廊下跟門房老王頭說話。他沒有往她這邊看。她也沒有停步,只是從他身後幾丈遠的遊廊走過,進了私塾。
私塾裡,長楓坐在前排翻書,正低頭看一本策論集子。他己經過了鄉試那一關,如今備考的是明年的春闈,比從前從容了許多。沈即安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卷書,卻沒有在看。明蘭剛坐下,沈即安就放下書朝她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枝幹枯的槐花。他把花枝放在她桌角:“我二哥讓帶給你的。他說青城書院門口那棵槐樹的花己經落了大半,這一枝是他臨走那天早晨撿的。”明蘭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薄得像紙,邊緣微微卷起。她把它放在桌角,沒有收進袖子裡。
午休的時候,明蘭沒有立刻去針線房。她先回了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來,開啟字帖翻到第三頁。前幾日她臨了幾行字,墨跡己經乾透了。她拿起筆,蘸了墨,在昨日停下的地方又添了一行。她不趕,慢慢寫,像是在丈量自己與那頁紙之間的距離。寫了一行之後她放下筆,看了一會兒,才起身往針線房走去。
墨蘭正坐在窗前,那方蘭草帕子己經繡完了,正低著頭把最後幾根線頭剪平。明蘭在門口站定:“繡完了?”墨蘭點了點頭:“趙媽媽說下午就送去餘家老太太那邊。”她沒有再多說別的,低頭把線頭收進小筐裡。
從針線房出來,明蘭穿過前院的時候,看到齊衡那間西側書房的門半開著。他坐在書案前,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對著面前攤開的紙發呆。他今年秋天要考鄉試,那是他的第一道關。明蘭沒有停下來,放慢步子但沒有停。她走遠之後才想——齊衡坐在那裡發呆的樣子,像一個人在等紙上的字自己長出來。而她己經過了那個階段。她現在己經知道,字是不會自己長出來的,要落筆才會出現。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壽安堂裡掌了燈,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看信,見她進來放下信:“墨丫頭那方帕子繡完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繡完了,趙媽媽說下午送過去了。”老太太點了點頭:“餘家老太太看了,說了一句——‘這丫頭手底下有東西’。”她放下茶盞,“這句話比她繡十方帕子都有用。”明蘭沒有接話。她在想——墨蘭繡的是蘭草,她臨的是字帖,長楓讀的是策論,齊衡對著白紙發呆。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樣東西,但有人己經會用了,有人還在等它自己長出形狀來。
從壽安堂出來,天色己經暗了。明蘭走回西跨院的時候,在穿堂口遇到了沈即安。他像是專程在那裡等她,看到她走近便開口:“六姑娘,我二哥說那枝槐花要是幹了,可以夾在書頁裡存著,能放很久。”他說完轉身走了。明蘭回到屋裡,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沒讀過的書,翻開,把槐花枝夾進去。花枝很輕,書頁合上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
她在書桌前坐下來,開啟字帖,翻到第三頁。她提起筆,蘸了墨,在下午停下的地方又添了一行。她寫得慢,不急。第三頁還沒有寫滿,但今天己經比昨天多了一行。她放下筆,看著紙上那些字,想著白日里收到的槐花己經夾進了書頁裡,長楓的策論還在他手裡翻著,齊衡還在對著那張紙發呆,墨蘭的蘭草己經被餘家老太太認下了。各人手裡的東西不一樣,但能握住它的人,才算真正拿到了自己的路。她合上字帖,窗外有風穿過廊下,吹得院牆邊的枝條輕輕晃動。那枝幹枯的槐花正在書頁深處安睡,而她的字帖又多了一行墨跡。她伸手碰了一下字帖的邊角,沒有翻開,只是像確認一件事一樣輕輕按了一下。
(第八十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