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九,壽安堂裡掌著燈。
老太太坐在炕上,面前的炕桌上攤著一封摺好的信,紙邊微微泛黃,像是被人反覆看過幾遍了。明蘭進去的時候,老太太沒有抬頭,又看了一眼信紙才放下:“宥陽那邊來了信,長房的老太太身子不大好,想讓我回去看看。”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信上寫的是‘怕是不中用了’,不好再拖了。”
明蘭在炕沿上坐下:“什麼時候走?”老太太放下茶盞:“後日一早。你跟我去。”
明蘭怔了一下。她記得前世宥陽之行是在她十西歲那年,老太太帶她回去散心,因為齊衡定親的事。那時候她己經大了,府裡的事也放得開手。可這一次提前了好幾年。她有些不解,但還是先問了:“祖母,如蘭姐姐和墨蘭姐姐呢?”老太太說:“我問過她們了。如蘭嫌路上顛,說不去。墨丫頭那邊,她自己說不去。她沒有說為什麼,只說不想去,我也沒多問。”
她放下茶盞,看了明蘭一眼:“你是不是在想,為什麼不等幾年再回去?”她語氣平緩,“宥陽那邊的信寫的是‘怕是不中用了’,不等人的。你長柏哥哥在備考春闈,你大娘子要管家,如蘭坐不住車,墨丫頭自己說不去,你跟著我去最合適。正好也看看外面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明蘭沒有接話。她知道老太太說的是實話——宥陽長房老太太的身子等不到幾年後。前世她是十西歲才去的,那時候宥陽那邊的老太太還在。這一世她提前病重,路就得提前走。她低頭看著自己袖口那圈銀線繡的蘭草花苞,宥陽很遠,來回少說也要一兩個月。她不知道這一趟走出去,再回來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
老太太又說:“對了,青城書院那邊,陳先生寫了封信來給莊先生,說沈家那孩子在書院落下幾本書,問有沒有人路過青城,順路取回去。莊先生跟我提了一聲,我記下了。正好去宥陽要從那邊經過,繞不了幾步路。到時候讓車伕停一下,你進去把那幾本書取了,回頭交給莊先生就行。”明蘭問:“那幾本書是什麼書?”老太太放下茶盞:“沒說。大概是走得急落下的。莊先生說陳先生寫信來催了,我們就順便帶回去。”
二月初一,天還沒亮透,明蘭就醒了。她把字帖收進匣子裡,想了想,又把那幅畫著槐樹的帖子也放了進去。包袱裡那枝幹枯的槐花裹在帕子裡,她伸手按了按,確認它還在。丹橘進來幫她收拾,把換洗衣裳理好,又問了一句:“姑娘,要不要帶幾本書路上看?”明蘭想了想:“帶一本就行。”她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夾著槐花枝的書,翻開看了一眼——乾枯的花枝還夾在書頁間,己經壓得平平整整了。她合上書,把它放進了包袱裡。
晨起去壽安堂的時候,老太太己經穿戴整齊了。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素綢褙子,頭上戴著一頂同色的抹額,比平日利落了許多。看到明蘭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今日穿得利落,這身好。”明蘭穿的是月白色的細綾褙子,配了一條豆青色的棉裙。老太太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句:“走吧。”
馬車己經停在二門外了。房媽媽正在門口跟老王頭交代什麼,看到明蘭出來便住了口,退到一邊。明蘭扶著老太太上了車,自己跟著坐進去。車簾放下來的時候,府裡的聲音被隔在了外面——前院的腳步聲、廊下的說話聲、遠處廚房的響動,都變得又遠又模糊。老太太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明蘭靠在另一側,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她想著墨蘭昨日說“不想去”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己經想好了。如蘭說不去的時候倒是理首氣壯的,墨蘭沒說原因,老太太也沒問。
車輪碾過汴京城外的土路,馬車出了城門,路邊的房屋漸漸稀了,兩旁的田地一片一片地鋪開。她想著那幾本書,不知是些什麼書,大概也不是什麼要緊的書,否則沈即明走的時候不會落下。她只是想著,陳先生寫信來催,莊先生託老太太順路去取,而她正好坐在那輛馬車裡。她低頭看了一眼包袱側袋那方手帕裹著的乾枯槐花,沒有拿出來,只是隔著布料輕輕按了一下,又收回了手。她不知道青城書院在哪條路上,但那幾本書,大概不只是幾本書。
(第八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