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旬,賀家老太太來了三回。
頭一回是西月十二,說是路過,順道來給老太太請安。明蘭正在壽安堂陪老太太說話,聽到房媽媽通報的時候沒有多想。賀家老太太進門後坐了一會兒,喝了半盞茶,和老太太聊了幾句天氣和春闈的事,便起身告辭。她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看了明蘭一眼:“六丫頭氣色比上回在宥陽時好了不少。”明蘭行了一禮:“老太太過獎了。”賀家老太太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第二回是西月十五,隔了三日。賀家老太太又來了,這次帶了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老太太留她吃了午飯。飯後賀家老太太說想看看壽安堂後院那幾株茶花,老太太便讓明蘭陪著去。明蘭陪著賀家老太太在院子裡走了一圈,賀家老太太一邊看花一邊說:“這株茶花養得好,是你們老太太親自看著的?”明蘭說:“是房媽媽在打理。”賀家老太太伸手碰了一片葉子,又看了看明蘭:“養花和養人一樣,不能太勤,也不能太懶。”她說完沒有再多留,轉身往回走了。
第三回是西月十八,這一次賀弘文也來了。
明蘭正在西跨院翻賬冊,房媽媽過來傳話,說賀家老太太在前廳坐著,賀弘文跟著來了,老太太讓她過去一趟。明蘭放下賬冊,換了一件新做的鵝黃色素紗褙子,輕薄透氣,領口用銀線繡了一圈極細的蘭草葉,下襬微微收窄。下身配一條淺碧色的細褶裙,腰間繫著一根鵝黃色的絲絛。對著銅鏡梳頭的時候,她從妝匣裡翻出一支白玉鳳首簪,簪身修長,簪尾雕著一隻展翅的鳳,玉質溫潤細膩。今日春日正好,她對著鏡子端詳了片刻,把白玉鳳首簪插在髮髻一側,又揀了一對銀鎏金的葫蘆形耳墜戴上,墜腳處垂著一小片金葉子,輕輕晃動時微微一閃。她往前廳走去。
賀家老太太正坐在客座上喝茶,賀弘文坐在她旁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細布首裰,比在宥陽時長高了一些。他看到明蘭進來,站起來微微欠了一下身:“六姑娘。”明蘭回了一禮:“賀公子。”賀家老太太放下茶盞:“六丫頭來了,正好,讓弘文陪你去後院看看那幾株茶花,我跟你們老太太說會兒話。”老太太坐在對面沒有接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明蘭和賀弘文一前一後出了前廳,沿著廊下往後院走。走到後院的時候,賀弘文先停了下來,站在那幾株茶花前面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上回在宥陽看到的那株山茶,謝了沒有?”明蘭在他旁邊站定:“謝了。”賀弘文點了點頭:“我祖母回來之後唸叨了好幾回,說那株山茶開得好。”明蘭說:“老太太喜歡花,在宥陽的時候每天都要去看一眼。”賀弘文“嗯”了一聲,又看了一會兒那幾株茶花,然後說:“我祖母很喜歡你。”明蘭說:“老太太待晚輩一向慈和。”賀弘文點了點頭:“她不太常夸人。”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繼續往下說,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賀弘文先轉身:“茶花看完了,回去吧。”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在炕上看一本舊書,見她進來放下書:“賀家老太太今日來,是來看你的。”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我知道。”老太太說:“她跟我提了一句,說那孩子回去之後提了你兩回。一次是說你在宥陽的時候話少但說得在點上,一次是說那株山茶謝了。”明蘭沒有接話。老太太又說:“我跟她相交了幾十年了,她年輕的時候就這樣,做事不緊不慢的,但心裡比誰都清楚。她開了這個口,說明她是真喜歡你的。不過我先應她,只是說你還小,不急。”明蘭說:“祖母心裡有數就好。”
過了兩日,長柏在書房遇到沈即明,兩個人談了一會兒春闈的事,話題漸漸從策論和考官轉到了各家的近況。長柏給他續了一盞茶,像是隨口提了一句:“賀家老太太這幾日來得勤。”沈即明問:“是來拜訪老太太的?”長柏說:“帶了她孫子來。”他說完看了沈即明一眼,沒有再說下去。沈即明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茶己經涼了,他還是嚥了下去,把茶盞放回桌面的時候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像是那句話的重量還沒有完全散開。長柏沒有再說下去,把話頭轉回了策論上,像是他只是順口提了一句,不需要對方回答。
夜裡,沈即明坐在書房裡。他沒有點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月光落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小片銀白。他想起長柏說話時那種不經意的語氣,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提,但他知道那不是隨口。他想起賀弘文在宥陽時站在明蘭旁邊說話的樣子,那個人說話的時候語氣溫溫和和的,像是從來不急著把話說完,也從來不會讓對面的人覺得需要接話。他又想起明蘭站在他旁邊的時候,沒有退開。她站在那裡,像是一株己經習慣被人靠近的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壓出一道淺痕,又鬆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即將入夏的氣息。他站了一會兒,沒有關窗,回到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紙,研了墨。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落了下去,寫了一行字,又寫了兩行,墨跡還沒有乾透,他擱下筆,沒有再看,把信紙摺好,壓在桌角。窗外的風穿過院子,吹得那頁紙的邊緣微微動了一下,又停了。他坐著沒動,像是那句話己經被放下了,收不回來了。
(第一百零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