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天晴得透徹。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長柏書房的門開著。她放慢步子,長柏正坐在桌前寫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沈二昨日讓人送了封信來。”他說完低頭繼續寫。明蘭沒有多問,繼續往壽安堂走去。
午飯後,明蘭沒有立刻回西跨院,先去了正廳。劉媽媽正在核對這個月的採買賬冊,見她進來便合上冊子:“姑娘來了,大娘子說這個月庫房的賬您來過一遍,有幾筆炭火的支用對不上。”明蘭接過賬冊翻到炭火那頁,指尖劃過幾行數字,出庫記錄和入庫記錄確實差了幾筆,數目不大但隔幾日就有一筆,像是被人零星挪走的。她合上冊子:“炭火出庫的簽收單還在嗎?”劉媽媽說:“在,都收在庫房的小匣子裡。”明蘭說:“我明日去看。這幾日天氣回暖,炭火己經用得少了,查起來不會太費事。”劉媽媽點了點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從正廳出來,明蘭往西跨院走。走到穿堂口的時候,丹橘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姑娘,門房剛送來的,說是沈府的。”明蘭接過信封,沒有在廊下拆開,回到屋裡才展開。信紙疊得齊整,只有幾行字:“近日在書坊看到一本前朝山水冊頁,筆墨清簡,留白處很靜,想必你會喜歡。我己買下,下次來時帶給你。聽說賀家公子近日常來盛家,我與他倒有幾面之緣,只是不知他喜好讀什麼書。”那行字的墨跡比前面略淡一些,像是落筆的時候筆尖蘸的墨己經少了。明蘭看了兩遍,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立刻回信,也沒有收進抽屜,就放在桌角,像是要先想一想再決定怎麼回。
汴京城另一頭,沈府的書房裡,沈即明坐在桌前。信己經送出去一天了,他還沒有收到回信。他手裡翻著一本書,但目光沒有落在書頁上,手指在書脊上慢慢摩挲著,忽然停了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像是沒有。他想到今日午後他母親沈太太在廊下問他的話——“即明,你近來總往書房跑,是不是有什麼事?”他當時說沒什麼,只是準備春闈之後的一些事。沈太太沒有追問,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她早就看穿卻不想說破的瞭然。他確實在想一件事,他想去跟他母親說,他想去提親,想讓他母親去盛家走動。可是明蘭還太小,她只有九歲。他現在去提親,不只是早了幾年的事,是整個汴京的人都會說她小小年紀就被定了親事,以後出門交際、走動應酬,都會被人在背後議論。他不想讓她被人議論。他不想讓她在還什麼都不懂的年紀就被人貼上一個“定了親”的標籤,不想讓她在同齡的女孩子裡被人另眼相看,不想讓她因為他的著急而失去那些本屬於她的輕鬆日子。他只想等她長大,等她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再來。可是賀弘文讓他有了一種他也說不清的擔憂。賀弘文不急,他祖母替他慢慢鋪路,他站在明蘭身邊說話的時候,語氣溫溫和和的,像是從來沒有想過要趕時間。沈即明不怕賀弘文比他早,他怕的是自己還沒準備好開口,那道門就己經被人輕輕推開了。
夜裡,明蘭坐在書桌前,沒有點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她把沈即明那封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最後那行字她看了很久,然後鋪開一張紙,研了墨,提筆回信,寫得很短:“冊頁留下吧。賀公子只是跟祖母來做客的,不常來。另外,庫房的賬也要對,炭火出入有幾筆對不上。”她看了一遍,把“不常來”三個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明天讓丹橘送去前院。
(第一百零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