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是在第二天凌晨西點離開學校的。
天還沒亮，宿舍樓裡靜悄悄的，只有走廊盡頭那盞昏黃的燈還亮著。他提著一個人造革的行李箱，箱子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一本《機械加工工藝手冊》、還有從食堂買的兩袋饅頭。
箱子的輪子壞了兩個，在地上拖著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門衛老頭從值班室裡探出頭來。
“這麼早去哪兒？”
林逸停下來，掏出一根菸遞過去。老頭接過來夾在耳朵上，眯著眼睛看他。
“去溫州。”林逸說。
老頭愣了一下：“溫州？找工作？”
林逸點點頭。
老頭上下打量他一眼，嘖了一聲：“年輕就是好，想走就走。去吧，外頭機會多。”
他按了一下電鈕，大鐵門嘎吱嘎吱地打開了。
林逸走出去，身後傳來老頭的聲音：“混不好就回來，學校年年招人！”
林逸沒回頭。
他沿著空蕩蕩的街道往汽車站走，天邊開始泛白，路燈一盞一盞地滅掉。早點攤子開始出攤，炸油條的香味飄過來。他買了兩個茶葉蛋，坐在馬路牙子上吃完，然後上了去溫州的長途汽車。
綠皮的大巴，座位上的皮革裂著口子，露出裡面的海綿。車上一股汽油味和汗臭味，有人嗑瓜子，有人抽菸，有人把腳伸到過道上。
林逸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點一點往後退。
田野，村莊，小河，廠房。
那些廠房有的是新的，有的是舊的，有的門口掛著紅燈籠，有的門口堆著廢鐵。他看見一個招牌上寫著“某某模具廠”，另一個招牌上寫著“某某汽配廠”。
2003年的溫州，己經是中國民營經濟最活躍的地方。
汽車開了六個多小時，中間在服務區停了兩次。下午一點多，車終於進了溫州客運中心。
林逸拎著箱子下車，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客運中心門口人山人海。拉客的摩的司機，賣地圖的小販，舉著牌子招工的中介，還有蹲在地上等活的民工。嘈雜的聲音混在一起，喇叭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震得人耳朵疼。
林逸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上輩子他來過溫州很多次，但那都是十幾年後的事了。那時候溫州己經有了高鐵站，有了地鐵，有了高樓大廈。現在的溫州，還停留在上個世紀的記憶裡。
他找了個公用電話亭，翻開隨身帶的小本子，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有人接起來。
“喂，找誰？”
林逸說：“請問是劉老闆嗎？我想問一下，您那邊還招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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