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雅換了衣服，走了。林逸坐在高腳凳上，盯著螢幕。程式沒跑，座標磨停著，車間裡七臺五軸還在轉，聲音厚實。他看了看操作檯上擺著的六件零件，銀灰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每件上面都貼著沈雅手寫的標籤，件號、日期、檢驗員名字，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五點半剛過，沈雅回來了。她臉上帶著點笑意，手裡拿著幾張圖紙。
“效果圖出了，你看看。”她把圖紙遞給他。
林逸接過來看了看。客廳刷淺灰色牆，鋪淺色木地板，沙發背景牆掛三幅畫。臥室刷白色牆，衣櫃定製，床靠牆放。廚房白色櫥櫃，灰色檯面。衛生間淺灰色瓷磚，白色潔具。
“怎麼樣？”沈雅問。
林逸說。“挺好。簡潔，不花哨。”
沈雅說。“那就按這個裝。周工頭說下個月中旬能完工。”
林逸說。“那下個月就能搬了。”
沈雅沒說話。她走到座標磨前面，從盒子裡取出第七件毛坯，裝上，啟動。程式跑起來，磨頭轉動的聲音很細，切削液噴出來，擋住了視線。她盯著螢幕上的座標，看著數字一點一點變化。
林逸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打擾，去車間轉了一圈。
傍晚，工人們陸續走了。陳師傅走的時候跟林逸說了宣告天見，老李也說了宣告天見。小趙小錢他們勾肩搭背地走了，小孫一個人走在最後，安安靜靜的。
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蘇小婉走的時候衝沈雅揮了揮手，沈雅也揮了揮手。唐俊站在旁邊，想說什麼又沒說，被蘇小婉拉著走了。
車間裡安靜下來。林逸和沈雅站在那兒，誰也沒動。七臺五軸都停了，座標磨也停了，只有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響。燈光照在那些機器上，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在那臺自制磨床掉了漆的床身上。
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沒調程式，就那麼坐著。林逸站在她旁邊。
“今天磨了六件。”她說。“明天再磨八件，後天六件，這周能完。”
林逸說。“進度正好。”
沈雅站起來，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伸手摸了摸床身，又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拿起那個小圓球看了看，又放回去。
“林逸。”她背對著他。
林逸看著她。
沈雅說。“你說新家裝好了，這個小圓球放哪兒？”
林逸說。“放書桌上。當鎮紙。”
沈雅說。“它不是鎮紙。就是個擺設。”
林逸說。“那放電視櫃上。跟小瓷瓶放一起。”
沈雅沒說話。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車間。
“明天見。”她說。
林逸點點頭。“明天見。”
她推門出去了。
林逸站在車間裡，看著那七臺五軸，又看了一會兒那臺自制磨床上的小瓷瓶和小圓球。然後他鎖好門，慢慢往回走。夜風暖洋洋的，吹在臉上很舒服。路邊的柳樹綠得發亮，在月光下輕輕搖擺。草叢裡的蟲鳴聲一陣一陣的，很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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