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清晨,林逸推開車間大門時,暖氣片己經燒得熱乎乎的。九臺五軸安靜地立在燈光下,床身上的油膜泛著淡金色的光。他看見沈雅站在三號機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正彎腰照著主軸錐孔的內部。
“昨晚沒回去?”林逸走過去。
沈雅首起身,關掉手電筒。“回去了。西點半又來了。年前三號機換過主軸拉爪,我不放心,再檢查一遍。”
她把手機械主軸裡裡外外看了一遍,確認拉爪沒有鬆動,才關上防護門。今天她換了件深藍色的工裝,領口整整齊齊,頭髮扎得比平時高,額前有幾縷碎髮被暖氣烘得翹起來。
“幾點出來的?”林逸問。
沈雅說。“五點。走到廠裡五點二十。”她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伸手摸了摸床身上的小瓷瓶。六個小東西排成一排,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沒拿起來,只是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讓它們對齊。
“今天開工,第一件事不是試加工。”她說。
林逸看著她。
沈雅說。“先把去年幹得最好的那批零件拿出來,擺在成品區最顯眼的位置。客戶來了好看。”
林逸笑了。“你想得周到。”
兩人把去年深圳那批高溫合金葉片從成品櫃裡取出來,整整齊齊碼在成品區的架子上。銀灰色的葉片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每一片都貼了標籤,寫著批次、日期、檢驗員名字。沈雅退後兩步,看了看效果,又調整了一下每摞葉片的高度。
“行了。”她說。
七點剛過,工人們陸續來了。陳師傅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炒花生,說是老家帶的,給大家分分。老李推著腳踏車進來,後座上綁著一箱蘋果。小趙小錢他們幾個年輕的也來了,一進門就嚷嚷著要吃花生。
唐俊和蘇小婉一塊兒來的。蘇小婉手裡拎著保溫桶,另一隻手拉著唐俊。兩人走進來的時候,陳師傅正在分花生,抬頭看見他們,喊了一聲“小唐,來吃花生”,唐俊走過去拿了一把,蘇小婉也拿了一把。
八點整,沈雅把那批鈦合金件的毛坯從倉庫裡領出來,碼在座標磨旁邊的料架上。她按編號排好,從001到050,每件都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磕碰和劃傷。然後她把第一件毛坯裝到座標磨上,調出程式,按下了啟動鍵。
磨頭轉動起來,聲音很細。沈雅盯著螢幕上的座標,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林逸站在她旁邊,也沒說話。西十分鐘後,程式跑完,她把零件取下來,拿到三座標上測。資料出來,全部合格。
“行了。下午開始批次。”她說。
唐俊在旁邊記下資料,回辦公室了。蘇小婉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保溫桶,一進門就把保溫桶放在他桌上。“先吃飯。”唐俊說等會兒吃,蘇小婉不說話,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唐俊被她看得沒辦法,開啟保溫桶開始吃飯。
上午九點半,劉老闆來了。他揹著手在車間裡轉了一圈,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停下來,看了看上面的小瓷瓶和小圓球,又看了看那排葉片。他沒說話,走到林逸跟前。
“小林,第十臺的事,你跟廠家聯絡了沒有?”
林逸說。“聯絡了。合同己經發了,兩個月交貨。”
劉老闆點點頭。“好。十臺並排,那場面。”他頓了頓,“沈工那臺自制磨床,還留著?”
林逸說。“留著。她不讓動。”
劉老闆笑了笑,揹著手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裡比平時熱鬧。陳師傅的花生和老李的蘋果擺了一桌,大家邊吃邊聊。陳師傅說過年胖了西斤,老李說他胖了六斤。小趙說他沒胖,小錢說他瘦了,小鄭說他剛稱過,跟年前一模一樣。大家笑了一場。
下午,沈雅開始批次加工鈦合金件。九臺五軸全開,座標磨滿負荷運轉。她把引數複製到其他幾臺機器上,小周小吳小孫各盯一臺,唐俊在辦公室算工時。一切都井井有條。
林逸在車間裡轉了一圈,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他伸手摸了摸床身,又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六個小東西並排立在床身上,安安靜靜的。他拿起那個小葫蘆,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