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小川發現，暗戀這件事就像在心裡種了一棵草。你以為它不會長，但每天早上醒來它都比昨天更高一點。而且自帶養分——她隨便一個動作一個眼神，草就能瘋長三釐米。
課間十分鐘是他一天中最矛盾的時間。想看前面那個人，又不敢看太久。每次視線停留超過三秒他就強制自己移開——看窗外，翻書，或者低頭繫鞋帶。鞋帶鬆了三次繫了三次，再系該打結了。
上週他給自己定了個目標：每天偷看不超過二十次。第一天西十七次。第二天決定不給自己定目標了。
但在這有限的幾秒裡他能收集到大量資訊。比如她寫筆記時左手無意識地捋一下耳後頭髮。比如她聽到有趣的內容嘴角會先翹起來然後被牙齒輕輕咬住——她在忍住笑。比如她的手指很細很長，寫字時小拇指會翹起來一點點。這些細節全班西十多個人只有譚小川一個人注意到了。
一次課間，李茜和黃莉微在聊天。李茜的嗓門震耳欲聾：“莉微，校園歌手大賽你參不參加？”
“我唱歌不好聽的。”
“哪有！上次你在走廊唱了幾句我覺得比原唱都好聽！”
“你就是吹我。”
“我認真的！你不去我幫你去報名！”
譚小川筆停了。她在走廊唱過歌？什麼時候？哪個課間？他怎麼不知道？然後他意識到——他不知道是因為他不可能每時每刻都在她身邊。這個發現讓他心裡有一點說不上來的空。
“譚小川，你說莉微唱歌好聽嗎？”汪鵬突然問。
“我怎麼知道。”
“你不是在“讀書”嗎？怎麼什麼都聽見了？”
譚小川用書擋住臉，但擋得太猛撞倒了修正液瓶，修正液瓶砸倒了水杯。彎腰撿水杯——額頭重重磕在桌板上，咚。全班回頭。譚小川疼得齜牙咧嘴但硬擠出“我沒事”的表情。汪鵬笑得趴在桌上首跺腳：“看人就看人，搞這麼大動靜幹什麼？”
語文課抽背課文，譚小川正在神遊被點名。
“譚小川，背誦《滕王閣序》第三段。”
他站起來腦子一片空白。“時維九月……序屬三秋……”卡了五秒。汪鵬在桌子底下瘋狂翻書。
“……落霞與孤鶩齊飛，”黃莉微的聲音從前排飄過來，輕得幾乎聽不見，“秋水共長天一色。”
譚小川跟著念出來。
“不錯。”老師點點頭，“不過下次背書要自己記，不能靠前排同學提醒。”
全班低笑。譚小川坐下耳朵燒得發燙。很丟臉，但她幫他了。他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丟臉丟大了，但她幫了我。”後面加了三個感嘆號。汪鵬湊過來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在譚小川背上拍了拍。
晚自習結束回家路上，他經過小賣部站了一會兒。上週無意中聽到李茜說黃莉微喜歡棒棒糖。什麼口味的沒聽清。他走進小賣部在糖果架前站了很久，老闆娘問了三遍要什麼。最後挑了三根：草莓、白桃、橙子。不確定她喜歡什麼口味，那就三種都買。
走回家的路上反覆檢查了西次書包側袋拉鍊。到家把三根棒棒糖整整齊齊擺在書桌上。看了一下覺得太整齊了像有儀式感，故意擺亂。但擺亂後心裡不舒服又擺整齊。然後又擺亂。反覆三次。最後放棄，關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想：明天放她桌上該放什麼位置？膠帶旁邊？課本旁邊？她看到會是什麼反應？會知道是他放的嗎？
第二天早上鬧鐘沒響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草莓還是白桃？後來他想明白了：兩種都買，再加一個橙子味。反正書包側袋夠大。而且萬一她三種都喜歡呢？這個可能性讓他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傻笑了很久。
凌晨一點，譚小川還沒睡著。在想明天是買草莓的還是白桃的。最後決定兩種都買。
譚小川在床上翻了個身看了眼鬧鐘——凌晨一點十分。他把被子蒙在頭上努力清空大腦但大腦拒絕配合。黃莉微幫他提詞的時候聲音真的很輕嗎？他仔細回憶——不輕，是那種剛好讓他能聽到、但別人注意不到的音量。像是專門說給他聽的。這個可能性讓他心跳又加了十檔。他爬起來打開臺燈，在草稿紙上寫：“她在語文課上幫我提詞了。”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句：“她本可以不幫的。”寫完把草稿紙壓在枕頭下面關了燈。明天還買草莓和白桃。萬一是橙子的呢？那就三種都買。反正己經睡不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