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一個週三，天晴得像被水洗過。上午最後一節體育課，老師讓自由活動。譚小川和汪鵬在單槓下面坐著，陽光從樹葉縫隙裡篩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黃莉微和李茜並排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黃莉微手裡拿著一本書，但她沒有在看。陽光正好落在她的左肩上，白色的校服襯衫被照得微微發亮。她的頭髮扎得比平時高了一點，耳後有幾縷碎髮被風輕輕吹起來。
“你又看呆了。”汪鵬用狗尾巴草戳他。
譚小川回過神：“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想得眼睛都不轉了？”
“物理題。”
“你上次用這個藉口還是上週。能不能換一個？”汪鵬把狗尾巴草叼在嘴裡，“比如“我在思考人生的意義”或者“我在想午飯吃什麼”——都比“物理題”可信。”
譚小川不理他。陽光從黃莉微的肩頭移到了她的側臉。她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臉朝向太陽。那個角度讓他看清了她的睫毛——很長，在陽光下投下很短的影子。
他突然想到一個詞：秋日暖陽。語文課上老師講過，秋天的陽光和夏天不一樣——夏天的是灼熱的，秋天的卻是溫柔的、緩慢的、能滲到骨頭裡的。此刻落在她肩頭的陽光，就是那種。
他想起身做點什麼。比如走過去坐在她旁邊？——身邊還有李茜，太明顯了。比如去操場另一邊跑步，經過她的時候打個招呼？——他跑步姿勢本來就不好看，跑過去喘著氣說話更蠢。比如什麼都不做，就坐在這裡？——那他剛才發呆那麼久只是為了什麼呢？
結果他什麼都沒做。只是在草稿紙上用筆慢慢描著單槓的影子。
“譚小川——”李茜的聲音突然從遠處傳來，“過來幫個忙！”
譚小川像被電到一樣彈起來。
“你彈跳能力不錯。”汪鵬點評，“平時體測立定跳遠怎麼不見你這麼猛？”
譚小川小跑到臺階旁。李茜舉著手機：“幫我和莉微拍張照！我們參加校園攝影比賽，主題是“秋天的操場”。”
黃莉微站在李茜旁邊，陽光下微微側著頭。譚小川接過手機——諾基亞翻蓋，螢幕小得可憐。他在取景框裡看著黃莉微，按快門的手指有點抖。拍了兩張，第一張李茜眨眼了，第二張兩個人都很好。
“拍好了。”
“我看看——”李茜接過手機，翻到第二張停下來，看了很久。“譚小川，你這構圖有點意思啊。”
“怎麼了？”
“你拍的這張——我站在左邊，莉微站右邊。按說應該居中的——但你把她放在正中間了。”李茜嘴角的弧度非常可疑，“你說這是審美問題還是別的什麼？”
譚小川的耳朵開始燒。“手抖了一下。”
“手抖能把她剛好擺在黃金分割點上？”李茜笑著把手機遞給黃莉微看。黃莉微低頭看了一眼照片，什麼都沒說，但耳尖的顏色和平時不太一樣。
汪鵬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李茜你聽他解釋——他這個人，手抖起來是非常講究的。比如平時寫作業手抖，字就歪了。但是給某人寫題的時候手特別穩，連等號都對齊。”
譚小川踩了汪鵬一腳。汪鵬齜牙咧嘴但沒喊出聲——這種時候他倒很配合。
陽光從頭頂移到了黃莉微的右肩上。她的頭髮在陽光下變成了一種很淺的棕色，和開學第一天他在教室裡看到的一模一樣。譚小川發現自己在回憶那個瞬間——她伸懶腰，馬尾辮差點掃到他桌上的筆，然後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畫面他己經在腦子裡回放過無數遍了，每一個畫素都清晰得像昨天。
“該集合了。”體育老師在遠處吹哨。
西個人往集合點走。譚小川走在最後面，看著黃莉微的背影。陽光追著她的腳步，一步一步，從肩頭滑到後背，再到小腿。
集合的時候體育老師說了什麼他完全沒聽進去。只記得解散的時候李茜拉著黃莉微往教學樓走，臨走前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面寫滿了“我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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