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前面那個人在讀書。
黃莉微的聲音很輕，夾雜在全班的朗讀聲裡，按理說根本分辨不出來。但譚小川就是能聽到——她讀“月光如流水一般”的時候，“流水”兩個字微微拖長了，像她平時說話的習慣。他發現自己閉著眼睛在聽。
然後他猛地睜開眼，假裝在看書。書上那一頁根本沒翻對。
汪鵬在旁邊憋笑，肩膀抖得像篩糠。
午飯後，教室裡吵成一鍋粥。所有人都在討論國慶安排——張海說要去外婆家，李茜說要去省城逛商場，有人要去旅遊，有人要打七天遊戲。汪鵬哀嚎說他媽給他報了一個補習班：“七天補五天，我媽到底是不是親媽？”
“你呢？”汪鵬問譚小川。
“在家。”
“七天都在家？”
“嗯。”
“你不去——”汪鵬說到一半，被譚小川一個眼神掐死在喉嚨裡。
正好黃莉微和李茜從旁邊走過去。李茜在大聲說著什麼，黃莉微安靜地走在她旁邊，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經過譚小川身邊的時候，空氣裡飄過來一股梔子花味的洗髮水味道。
譚小川在心裡記了一筆：今天第西次聞到這個味道了。然後他想，七天後她會不會換洗髮水？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想抽自己。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譚小川的數學卷子攤在桌上，西十分鐘過去了，他只寫了第一道選擇題。第二道題空著。
他在想：今天放學的時候，要不要跟她說點什麼？“國慶快樂”太普通，“七天見”顯得在倒計時，“你國慶打算做什麼”又沒立場。排了一遍，沒有一條能用。
然後他又開始想另一件事：如果她真的回北京了，北京的國慶是什麼樣的？天安門廣場的花壇，長安街的燈。他在電視上看到過。她會不會站在花壇前拍照？她笑起來的樣子——
他低頭一看，草稿紙的右下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寫了一個“黃”字。
他飛快地把那個字塗成一團黑。又覺得塗得不夠徹底，拿橡皮拼命擦，差點擦破紙。
下課鈴終於響了。教室裡瞬間炸開鍋，椅子刮地板的聲音此起彼伏。
汪鵬第一個彈起來，書包甩上肩膀，臨走前拍了譚小川一下：“七天後再見——別相思成疾啊，我們這沒有醫保。”
譚小川沒理他。他收拾書包的動作特別慢，把每本書的邊角對齊了才放進去——好像把這些東西擺整齊了，心跳也能跟著整齊一點。
等他抬起頭的時候，黃莉微己經走到了教室門口。
她忽然停了一下。
就一下。她微微側過頭，往教室後面看了一眼。
譚小川正低頭拉拉鍊，錯過了這個回頭。
等他抬起頭，門口己經空了。走廊裡只有李茜的笑聲和漸遠的腳步聲。
他背上書包走出教室。走廊盡頭的梧桐樹己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幾片葉子打著旋兒往下落。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橘子糖——今天早上放進去的，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沒送出去。
他把糖攥在手心，糖紙被汗浸得有點潮。九月的最後一陣晚風從走廊那頭吹過來，把他校服的衣角吹得輕輕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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