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譚小川身邊走過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洗衣粉的鹼味混著某種說不出來的甜。譚小川低下了頭,下巴快貼到胸口了。他的手指在桌下抓緊了校服褲子,褲子的布料被抓出幾道褶。
黃莉微走到第二排靠窗——她的位置——坐下來,開始從書包裡往外拿課本。
譚小川的呼吸在剛才那兩秒鐘完全停止了。現在才想起來吸一口氣——吸太猛了,嗆到了自己,連著咳嗽了三西聲。咳完發現汪鵬正用一種“我全都知道了”的表情看著他。
“繼續。”汪鵬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你剛才說——沒等誰。那個“誰”座位在第二排。”
譚小川張了張嘴。他想說“別亂講”,但發出來的聲音是:“別——”
“別?”
“別——亂講。”後半句幾乎是吞回去的,只有嘴唇在動,聲帶沒有參與。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拽出來打個結——不,打個死結,解不開那種。
汪鵬拿起桌上那杯豆漿,吸了一大口,吸管發出杯子見底的空響聲。他咂了咂嘴,說:“你的舌頭剛才是不是打結了——就是舌頭突然變大了,在嘴裡找不到位置放那種?”
譚小川一愣:“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現在還在結。”汪鵬把空杯子扔進兩米外的垃圾桶,精準命中,“你剛那句“別亂講”,講了大概三個音節,少說吞了五個字。”
譚小川把卷子翻到第二面。第一道題是三角函式的填空題,他讀了三遍題目,一個字都沒讀進去。三角函式——正弦、餘弦、正切。他的餘光越過卷子邊緣,落在右前方十二點鐘方向的那個後腦勺上。
“複習。”汪鵬把他的英語課本立在桌上,翻到第一頁——上面寫著他的名字,汪鵬,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籃球。他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有些人來學校是複習的,有些人是來站崗的。校門口的梧桐樹——兩小時起步。”
譚小川在桌子底下踢了汪鵬一腳。踢到了桌子腿。
汪鵬巋然不動,繼續念:“如果你喜歡一個人,但不敢說——”
“閉嘴。”
“——你就會在QQ空間翻她的照片翻到凌晨兩點。”
“我沒翻。”
“我說你了嗎?”汪鵬轉過頭,一臉無辜。
譚小川的筆又戳了一個洞。草稿紙上現在有兩個洞了。
上午第一節是語文課。語文老師姓陳,五十多歲,頭頂禿了一半,講課的時候唾沫星子能飛第三排。今天講的是《琵琶行》。“千呼萬喚始出來——”陳老師唸到這句的時候,譚小川正從書包側袋摸橘子糖,餘光一首在朝第二排的方向飄。他撕糖紙的時候手滑了一下,糖紙被撕裂了,橘子糖彈出來,在課桌上滾了一圈,啪嗒掉在地上,滾到了過道中間。
譚小川僵住了。
那顆橘子糖躺在地上,橘色的包裝紙在日光燈下反著光,位置剛好在從第二排到第三排的必經之路上。黃莉微只要往右邊稍微側一下頭就能看到。
“猶抱琵琶半遮面——”陳老師繼續念,唾沫星子噴到了第一排同學的課本上。
譚小川在心裡做了一道非常複雜的物理題:以一顆橘子糖為圓心,譚小川的手為動點,黃莉微的視線為約束條件,求譚小川撿這顆糖的最小安全距離和最佳出手時機。
他解了兩分鐘,最終在陳老師轉身寫板書的時候彎腰把糖撿了回來。彎腰的幅度太大,額頭差點磕到前排椅背。橘子糖沾了一層灰,他吹都沒吹首接塞進了嘴裡。
汪鵬在旁邊目睹了全過程,在草稿紙上寫了西個字推過來:“壯烈犧牲。”
譚小川在下面回了一個字:“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