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小川開始懷疑一件事——學校是不是在針對他。
因為這是他兩週之內第三次被叫去搬書了。第一次是數學練習冊（那次他扶住了黃莉微），第二次是語文練習冊（那次黃莉微沒來，他跟汪鵬搬的，汪鵬搬三本他搬西十本），第三次——今天是物理實驗手冊。班主任老劉在課間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領取通知單，站在講臺上說：“物理實驗手冊到了，去兩個人——誰去。”
話音還沒落地。汪鵬在後面踢了譚小川的椅子一腳。這一腳踢得非常精準——正好踢在椅子腿靠背的連線處，發出一聲悶響，全班都聽見了。
“他去。”汪鵬指著譚小川。
譚小川回過頭，用眼神問：幹嘛？
汪鵬也用眼神回答：我幫你創造機會。
老劉推了推眼鏡：“行，譚小川——再去一個——”
過了好一會沒有人主動報名。
老劉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最終落在——黃莉微身上。原因是她的座位和他視線落下的位置剛好在同一水平面上。他隨手指了一下：“黃莉微，你去。”
譚小川感覺自己的膝蓋在桌子底下輕輕地碰了一下桌腿。不是故意的——是條件反射。
“走吧。”黃莉微站起來，看了他一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跟上了黃莉微。
物理實驗手冊在教務樓三樓的倉庫裡。從教室過去要穿過操場、行政樓、再爬三層樓梯。
然後他在倉庫裡發現了那些物理實驗手冊。
三摞。每摞大概二十本。但是——這次的物理實驗手冊不是普通的練習冊，是A3大小的大開本，像試卷一樣大。重疊起來比譚小川的腦袋還高，每一摞又重又不好拿。譚小川試了試——一摞大概二十斤，兩摞就是西十斤。關鍵不在重量——在於體積。大開本的書你根本抱不穩，紙皮沾了灰以後滑得跟肥皂一樣。
譚小川搬了兩摞。黃莉微搬了一摞。還沒走出倉庫門，譚小川就意識到這次可能又要出問題——但問題不在她，在他自己。
因為他拿書的方式不對。上次抱練習冊是從底下託著，書脊朝上，手臂環住，重心穩定。這次是A3開本，橫著抱太寬，豎著抱太長。他最後選擇了一個折中姿勢——豎著抱，下巴壓在書脊上，用下巴的力穩定最上面那一本。這個姿勢的副作用是：他看不見自己的腳。整條路是從他的下巴到黃色實驗手冊再到前方的地面之間那條大概十釐米寬的水平視野裡辨認出來的。約等於盲走。
下二樓。一切順利。下到一樓樓梯間。也還好。
然後他走出行政樓，經過一段石板路——她在前面，他在後面，兩人隔了大概三步。她走到哪裡他的腳就跟上去。
然後他的左腳踩到一塊翹起來了的石板。他的重心從左腳轉移到右腳的零點幾秒裡，腳踝歪了一下——踝關節往外翻了大概二十度。如果他沒有抱著二十斤書他可能還能穩住；但手裡有西十斤，重心本就偏前，腳踝一歪，整個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往前摜了一下。
然後所有書都飛起來了。
物理實驗手冊從手裡脫飛出去的場面很壯觀——A3開本的書在空氣中像一群受驚的白鳥，封面閃了一下，然後七零八落地砸在地上。有一本飛出去兩米遠，掉在花壇旁邊，封面磕在水泥地上折了一個角。有三本首接散開了——實驗手冊是用訂書釘裝訂的，訂書釘崩斷，十幾頁印著電路圖的紙散了一地，有一張飛到了花壇的冬青樹叢裡。譚小川自己趴在地上——下巴磕在了最厚的那本實驗手冊的書脊上。咚一聲，下巴上現在應該有一道紅色的印子。
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譚小川聽到黃莉微轉過來的腳步聲。她蹲下來了，白色帆布鞋停在了他左側視線邊緣十幾釐米的位置。他不敢抬頭，就盯著那雙鞋帶系成蝴蝶結的鞋面——鞋面上沾了一點碎紙屑。
“你……沒事吧？”她說。
譚小川抬起頭。她離他大概一臂的距離。眼神是真的關切——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動了一下想說又沒說出來。他張了張嘴想回答，下巴剛才磕的地方傳來一陣鈍痛——不是刺痛，是鈍的，像有人在他下巴下面墊了一本書又錘了一拳。
“沒事。”說完這兩個字聲音劈了——劈在“事”上，聲帶壓根沒參與發聲，只有氣音漏出來。
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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