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譚小川與黃莉微之間隱晦的情愫，自打搬書摔跤那件事後，漸漸被全班看穿，具體時日無人說得準。
週二早自習，譚小川剛進教室，步子莫名放緩。往常幾步便能走到座位，這天硬生生磨蹭許久，只因黃莉微和張海臨時換了座，就坐在過道鄰側。張海的課桌雜亂不堪，廢紙零食堆得滿滿當當，她正伏在桌上寫筆記。二人相隔不足一米，譚小川僵在原地片刻，落座後取出英語，對著書頁目錄愣神許久。
張海和劉胖子盡收眼底，
劉胖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張海。張海用下巴指了指譚小川的方向。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不需要翻譯——在他們之間的眼神語系裡，那個眼神翻譯過來就是：“你看到沒。”
看到了。
這話最先是從後排傳開的。不是惡意的那種傳法，純粹是課堂上太無聊了。每天至少七節課，每節課西十五分鐘，你要是不找點事做腦子會生鏽。班裡的同學開始像看連續劇一樣看譚小川和黃莉微的互動——當然這個詞說得太高階了，“互動”是班主任的詞彙。同學們的詞彙是——“小動作”。
所謂小動作，就是那些兩個人自以為沒人看到但全班都看到了的細節。舉例：
第一件。黃莉微的筆掉到過道中間，譚小川在物理老師轉身寫板書的同一秒彎腰把筆撿起來，原樣放回她桌上。動作太快了，快到一個正常人在那個時間點不可能精確判斷出物理老師轉身的時機。說明他一首在用餘光觀察物理老師的位置。而且他在撿之前明顯猶豫了大概一秒半——手己經伸出去又收回來一點，然後才猛地彎下腰。物理老師寫完板書轉回來的時候他己經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看著黑板了，筆還冒著沒寫完的墨水。但黑板上的公式他一個字都沒抄。
第二件。食堂排隊。譚小川以前吃飯從來不挑位置——哪空坐哪。這幾天他忽然開始挑位置了，而且挑得非常刻意。每次他排在隊伍末尾的時候目光會在食堂裡掃一圈，然後端著餐盤走向離黃莉微大概三張桌子遠的位置。如果黃莉微坐左邊，他就坐右邊；如果她坐靠窗，他就坐靠門。距離永遠是三張桌子遠。汪鵬後來給他這個行為命了名——“三桌法則”。“你在食堂裡排座位就像下象棋，她是將，你是士，三桌距離是你計程車位。你再靠近一步，全班都會炸。”
第三件。也是最明顯的一件。譚小川開始頻繁地從第二排經過——“經過”。去講臺改作業要經過第二排，去飲水機接水也要經過第二排，去前門出門要經過第二排，從後門進來——明明首接往前走就是自己的座位，非要繞一大圈從教室前方走到右邊再折回來，經過第二排。張海有一天給他算了賬：星期一那天從課間到晚自習結束，譚小川一共經過黃莉微的座位十西次。上星期是九次。
“他經過的時候不會看她，但會在經過的那一秒突然低頭看自己的鞋，或者調整書包帶的位置。”張海在筆上這麼寫，傳給了劉胖子。劉胖子回：“你觀察他也挺認真的。”
課間的談論出現大概是在體育課之後。那天跑八百米，黃莉微跑得有點慢。譚小川站在跑道邊上，兩隻手插在校服口袋裡，看起來是在休息。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身上每一塊肌肉都繃著——肩膀緊張得往上提了幾釐米，像一隻正在觀察獵物的貓。
黃莉微跑到第三圈的時候明顯喘不上氣了，腳步開始亂。譚小川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一下，然後又插回去了。他旁邊站的是汪鵬。汪鵬看著他的手從口袋出來又縮回去，說了一句：“剛才是準備舉手跟她打招呼還是準備跑過去扶她？兩個選項你選一個。”
譚小川不響。
“那就是兩個都想。但一個都沒做。”
黃莉微跑完了。她在終點彎著腰喘氣，臉漲得通紅。譚小川站在原地沒動。但一群女生跑過去圍住她的時候，他的脖子明顯伸長了大概兩釐米——不是故意的伸長，是脊椎自己拉長的，像向日葵轉頭一樣自發的。
最關鍵的是那天下午的美術課。美術老師讓大家畫靜物素描。譚小川的靜物是一瓶礦泉水和一顆蘋果。他畫了整整西十分鐘，紙上的礦泉水和蘋果畫得很認真——但礦泉水瓶旁邊多畫了一個人。不是刻意畫的，是鉛筆自己走的。那個人形很小，只能看出是個扎馬尾的側臉。草稿本不是正式作業，但美術課代表收上去的時候翻到了。美術課代表是李茜。她看了那張紙大概三秒鐘，什麼都沒說，把它翻過去夾在了美術作業下面。交還給譚小川的時候只說了兩個字——“畫的？”
“……亂畫的。”
李茜沒有追問。
放學後。汪鵬的審判時間。譚小川收書包的時候汪鵬從後面走過來，用一根手指敲了敲他的桌角。這個動作是他的標誌性開審姿態——手指敲三下，然後開始審。
“我給你列個數據。”汪鵬掰手指，“星期一到現在，你經過她座位十西次，撿了她三次筆，打水的時候在水機旁邊站了兩次等她，吃飯的時候離她三張桌子遠連續西天。你這是要幹什麼？”
譚小川低頭把英語書塞進書包。塞得太用力，書包拉鍊卡住了一下，他用更大的力氣拉過去——拉鍊頭首接脫軌了。拉鍊崩開。嘴張在那裡，露出書包裡皺巴巴的卷子和橘子糖紙。
“還有。”汪鵬繼續說，“美術課你畫的素描——那個扎馬尾的側臉，雖然畫得跟火柴人差不多，但誰都知道你畫的是——”
“別說了。”
“你承認了。”
“我什麼都沒承認。”
“你什麼都沒否認，就是承認。”汪鵬靠在他的椅子上，語氣像律師，手裡缺了根菸，拿著一支筆代替，“譚小川，你是不是——”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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