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莉微第一次主動找譚小川借筆記是在星期西的上午。物理課剛下課，物理老師在黑板上推導了整整兩黑板的電磁場公式。譚小川的筆記抄了滿滿三頁。
課間，譚小川正在把筆記本合上。有人輕輕敲了敲他的桌沿。他抬頭——黃莉微站在他桌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本開啟的筆記本，封面朝下。
“你的物理筆記能不能借我看一下？”
譚小川的動作停在筆記本合到一半的位置。他的手在筆記本封面上方大概三釐米處停住，像有一堵透明的牆把他的手截住了。
“……物理筆記？”
“嗯。”她點頭，“剛才電磁場那個地方——我抄的時候後面幾行沒跟上，想補一下。”
“我字不好看。”他說。
“沒事。”
他把筆記本遞過去。遞的時候筆記本的方向是倒的——封面衝著她的方向。黃莉微接過去，翻開。她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住了。譚小川的心臟在這一刻猛地加速了一下——不是因為緊張，是他忽然想到自己筆記本上有東西。第三頁的右下角，公式旁邊，他畫了一個很小的太陽。
不是刻意畫的。是昨天晚上寫筆記的時候，筆停了一下，圓珠筆的墨水在紙上滲出一個圓點。他看著那個圓點，忽然想起黃莉微的草稿紙上畫的小太陽——那是他開學時無意中注意到的細節。然後他就在滲出的圓點外面畫了幾條放射線，變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她在他的筆記本旁邊停留了大概三秒鐘。然後翻了一頁——翻過了那幾頁。黃莉微把筆記本合上。
“畫得挺好的。”
“……亂畫的。”
“謝謝。下午還你。”她說完就轉身走了。腳步正常，不快不慢。
譚小川低頭重新翻開筆記本。那個小太陽還在第三頁右下角。汪鵬從後面遞過來一張紙條：“你筆記本第三頁右下角有驚喜哦。”
譚小川把紙條捏成了一個球。那天下午黃莉微把筆記本還回來了。筆記本夾著她借的那一頁——她在上面貼了一張黃色的小便籤紙。便籤紙上寫著：“筆記寫得很好，公式全對了。小太陽很可愛。”
他把便籤揭下來貼在自己的課桌內側——一抬頭就看不到的位置，只有彎腰拿東西的時候能看到。
第二天，黃莉微又來了。這次借的是英語筆記——英語老師講的定語從句。譚小川的英語筆記更潦草，因為英語課上他大部分時間在走神。定語從句那幾行抄得還算認真——但後面兩頁基本是草稿紙，上面畫滿了無意義的線。“英語筆記寫得還行。”她還筆記本的時候說。還完之後補了一句：“後面那幾頁——你是不是也在畫畫。”
譚小川發現自己筆記本後面兩頁確實畫了很多東西——不是故意的，是無意識的。比如英語單詞旁邊畫了一棵小樹，閱讀理解題中間畫了一隻歪脖子鳥。最過分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畫的。
“……無聊畫的。”
黃莉微沒說話。她把筆記本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事實是，黃莉微也開始注意譚小川了。這件事譚小川自己不知道，但是汪鵬知道。因為汪鵬有一雙善於觀察眼睛——雖然他嘴上說是“觀察八卦”，但觀察力確實很強。
“你注意到沒有，她這兩天下課去接水的頻率變了。”汪鵬在一次課間對譚小川說，“以前她一天接一到兩次水。現在一天接西次。而水機在你座位後面三排。”
譚小川算了一下。水機確實在教室後方。從第二排到水機，要經過他的座位。兩天八次——其中有三次他不確定她有沒有從他旁邊經過，因為他假裝在看書。但有一次——只有一次——她經過的時候，他聞到了她頭髮的味道。不是刻意去聞的。她己經走過去了，氣味留在空中大概飄了兩秒鐘，鑽進他的鼻子裡。洗衣粉的鹼味和——橘子糖的味道。
橘子糖。譚小川的第一反應是摸自己的書包側袋——他自己那半袋橘子糖還躺在裡面，一顆沒多一顆沒少。不是他的。那就是她的。她也在吃橘子糖。
這個資訊在譚小川腦子裡炸開了一個洞。他去小賣部買了兩包橘子糖。沒吃，供在書桌抽屜最裡面。和那張她寫的“搬書小心點”紙條放在一起。供得像供佛。汪鵬看到之後給他留了一張紙條：“你開小賣部啊？”
一天中午，黃莉微坐在位置上剝開一顆橘子糖塞進嘴裡。譚小川看到了——那顆糖的糖紙和他的不是一個牌子。橘色包裝，小橘子沒有笑。他想起上週在地上撿到的那顆糖。那顆被他放在褲兜裡一首沒還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