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天，教室飲水機壞了，不出熱水。課間的時候黃莉微拿著杯子晃了晃，裡面好像是空的。譚小川看了兩秒，站起來走到教室最後一排，他自己的暖水瓶——他上個月買了一個暖水瓶，每天早自習之前灌滿。本來是給自己喝的，但他發現自己根本喝不了一暖水瓶的水。他把暖水瓶拎到她桌子旁邊。
“熱水。”
黃莉微抬頭。她手裡拿著那個粉紅色的杯子，杯蓋上的小花對著天花板。
“……你自己的？”
“我用不完。”
她把杯子遞過去。譚小川擰開暖水瓶的蓋子，往杯子裡倒水。倒水的動作很穩——手沒抖。因為暖水瓶很重，重的東西反而不容易抖。水蒸氣升上來，在他鼻樑上方凝成一小片溼熱霧。黃莉微接過杯子說了聲謝謝。她的手指在杯子上留了一點灰——粉筆灰。譚小川注意到了那一點點粉筆灰，和她乾乾淨淨的手指形成一種很奇怪的對比。
他想幫她擦掉。沒有理由，就是想把那個東西擦掉。但他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喝了一口水——嘴唇碰到杯口，一小片水光在嘴唇上閃了一下。然後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抬頭看他——他還站在她桌子旁邊。
“你還要倒水嗎？”
“不用。”譚小川拎著暖水瓶轉身就走。走到自己座位的時候發現汪鵬正用一種非常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你剛才站了多久？”
“沒多久。”
“她說完謝謝之後你在她桌子旁邊又站了六秒。我數的。”
譚小川坐下。暖水瓶放在腳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抖。但手心是溼的。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譚小川正在做數學卷子，前排傳過來一本筆記本——不是物理筆記本，是一個陌生的本子。封面是淡紫色的，角上有點卷。他開啟——是黃莉微的字跡。數學筆記本。他正想問誰傳錯了，發現筆記本翻開那頁夾著一張紙條：“這道題會不會解？我不會。”題是三角函式的大題，題幹密密麻麻寫了三行。
譚小川拿過草稿紙開始解。第一遍算錯了——sin和cos搞反了。他在草稿紙上劃掉。第二遍算出了一個奇怪的數字。又在草稿紙上劃掉。第三遍終於算對了。他把解題步驟寫在筆記本上——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小學生在描紅。不是故意寫慢，是怕她看不清楚。寫完又用藍色圓珠筆在關鍵步驟下面畫了線。然後把筆記本傳給前排，再往前傳，傳回第二排。
三分鐘後筆記本又傳回來了。開啟——她用紅筆在他寫的步驟旁邊加了一個批註：“步驟很清晰。謝謝。但你第三行cosθ寫成了sinθ——我幫你改了。”下面畫了一個小箭頭，箭頭指向被改正的“sin”。她改成了“cos”，字跡很輕，筆畫沒有用力壓到他原來的字上面。
譚小川看著那個小小的改動，覺得自己那道題做了三遍——值了。
晚自習下課後，譚小川照例在學校門口站了一會兒。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很多，地上鋪了一層金黃。他看著那些葉子，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學期己經過去一半了。期中考完就是下半學期。下半學期之後就是期末。期末之後就是寒假。寒假之後就是下學期。下學期之後就是……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課間，黃莉微又來找他借筆記——這次是化學筆記。譚小川把筆記本遞給她的時候，發現她手裡拿著一顆橘子糖。不是他那個牌子的。橘色包裝，小橘子沒有笑。是她吃的那個牌子。她把糖放在他筆記本封面上——壓在最上面。
但他注意到了。他的手指捏住筆記本邊緣的時候觸碰到了那顆糖的糖紙——乾的，還帶著她從口袋裡取出來時殘留的一點體溫。很淺，即將消散。他把筆記本接過來，糖還在上面。
“給你的。”黃莉微說。
譚小川低頭看著那顆糖。小橘子沒有笑。他張嘴，想說謝謝——但這兩個字每次在她面前說的時候都口乾舌燥。
“搬書小心點。”黃莉微說。這句也是她說過的。又重複了一遍。說完就走了。
譚小川坐在那裡，右手拿著筆記本，左手慢慢拿起那顆橘子糖。他把糖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橘子味在舌尖化開，比他自己買的那種要甜。
同一時刻。黃莉微坐在第二排，攤開英語課本。英語課本第三十七頁——定語從句那一課的頁首上，被她用鉛筆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T”。不是名字，也不是代號，就是偶然寫上去的。她看著那個字母，過了一陣，輕輕翻過了那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