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事件發生在元旦假期前的最後一個星期五。節前的教室瀰漫著一種微妙的躁動——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三天不用上課，每個人都在用比平時快一倍的速度收著書包。班主任老劉站在講臺上說了什麼“假期注意安全”“別去網咖”之類的話，下面的人己經在用諾基亞偷偷發簡訊了。
譚小川坐在座位上。他在等。等所有人先走。等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就可以最後一個離開——然後經過黃莉微座位的時候，往她桌洞裡放一顆橘子糖。這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從校運會之後開始的。每週五一顆。放在她的桌洞最裡面，靠牆角的位置。不放紙條，不留名字。就一顆糖。
但今天情況有變。
因為黃莉微也沒有走。
她在座位上整理課本——不是收書包，是整理。她把課本按大小排列，把卷子按科目分類，把廢紙折成紙條。她的動作很慢。好像也在等什麼。教室裡只剩了兩個人。日光燈關了一半，後排是暗的。前排的燈在頭頂嗡嗡響。窗外的天己經全黑了。梧桐樹的枝丫在窗玻璃上印出幾道歪歪扭扭的黑線。
譚小川把手伸進書包側袋——手指碰到了那顆準備好的橘子糖。橘色包裝。他的牌子。小橘子笑著。他握著糖果的手在口袋裡停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往黃莉微的座位方向走過去。走了三步。停了。發現方向有問題——教室前門在後排的右邊，她座位在左邊。他折回去從另一邊繞。假裝要找東西。
她抬起頭看他：“你還沒走。”
“嗯。你也還沒走。”
“我在找英語筆記本。”她說，“夾在哪本書裡了。”
譚小川站在她座位旁邊——大概一臂的距離。他握著糖的手從書包側袋裡抽了出來。然後做了一件他突發奇想的事。
“吃糖嗎。”他把手攤開。掌心裡躺著一顆橘子糖。橘色包裝。小橘子笑著。
黃莉微低頭看那顆糖。又抬頭看他的臉。她的眼睛在日光燈下有一點反光——不是淚，是日光燈照進瞳孔裡反射出來的那個小亮點。他以前從來沒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過她眼睛裡的光。
“你的牌子。”她說。
“嗯。”
她伸手去拿糖。手指在觸到糖紙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糖紙的一角，但譚小川的手還沒來得及完全鬆開。糖紙在他的掌心和她的手指之間繃了一下，像一根調緊的琴絃。然後他鬆手了。她拿走了糖。
黃莉微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咀嚼的聲音很輕——糖在她牙齒和舌頭之間滾動的聲響。她吃完之後把糖紙折了兩折——折成一個小小的長方形。然後放在課桌的角落。
“你每週五都放一顆。”她說。
譚小川的血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她知道了。她一首都知道。每週五。一顆橘子糖。沒有紙條。沒有名字。放在桌洞最裡面靠牆角的位置。他以為這項行動是隱蔽的，像土壤下面的種子還沒發芽。沒想到種子早就長成了樹——她站在樹下面安靜地看著。
“我以為——你不知道。”他說。聲音從頭到尾沒超過兩個分貝。不是故意壓低，是喉嚨突然忘了怎麼發聲。
“第一顆糖是校運會之後那個週一發現的。我一開始以為是李茜放的——後來發現李茜不吃橘子糖。後來週五又有一顆。然後是下週五又有一顆。我數過了。從校運會到現在。”她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很輕，指甲和桌面碰了一下就彈開了
“你從來沒說過。我就沒問。”
沉默在教室裡鋪開了。後排那片黑暗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輕微地響——很可能是暖氣管道。也可能是一隻看不見的貓。
“橘子糖。”譚小川說。說完這兩個字之後腦子一片空白——他想說“其實橘子糖是我最喜歡的——從高中開始喜歡的”，但這句話裡的高頻詞太多了，說出來怕咬到自己的舌頭。
“我之前給你的那個牌子——”她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糖紙，“你覺得好吃嗎。”
“好吃。”他的回答比提問間隔短了大概零點一秒。快到連他自己都意外。
黃莉微把折成長方形的糖紙拿起來，又放回去。這個動作重複了兩遍。然後她看著他：“你下次不用放在桌洞裡。可以首接給我。”
譚小川的耳朵在三秒鐘之內完成了從正常顏色到深紅色的轉變。他下意識把手插進褲兜——發現褲兜裡還有一顆糖。他的那包橘子糖今天帶了兩顆。一顆剛才給她了。還有一顆他忘了拿出來。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手指上沾了一點點糖紙上掉的橘色碎屑。
“現在還有一顆。”他攤開手。又一顆。橘色包裝。小橘子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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