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假期之後的第一天，譚小川創下了一個新的個人紀錄——早上六點二十到校。比上學期提前了整整西十分鐘。門衛大叔看了一眼時間，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老老實實站在門口，守了六分鐘等門開。六點二十六分，鐵柵欄嘩啦一聲拉開，他第一個走進校門。
教室空空蕩蕩，桌椅沿對角線碼得齊整。日光燈未啟，冬日晨光裹著一片灰藍。譚小川落座，書包掛在桌沿，靜靜聽著走廊的動靜。
樓道腳步聲隔著磚牆悶響陣陣，他單憑步履便能識出同窗：張海落腳沉實，汪鵬左腳外八、落腳偏斜，劉胖子爬三樓總要駐足喘息。這些聲響，全都不是他等候的。
他等的腳步聲素來準在六點西十分前後，前後誤差從不出五分鐘。帆布鞋底蹭過水磨石地面，細碎輕快，短步幅帶出細碎摩擦。聲響行至門前倏然停住，是她摸索鑰匙，木門跟著緩緩推開。
譚小川攤開英語書停在五十三頁，書本只是用來掩飾心緒的道具，此刻他正凝神做一場專屬的聽力。
六點西十一分，熟悉的腳步聲如期而至。推門而入的是黃莉微，深藍色羽絨服拉鍊拉至下頜，雙肩書包帶在衣身勒出兩道淺痕。開門帶進一室冷風，圍巾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混著晨寒漫了進來。
“早。”一個字。譚小川在英語課本後面說。
黃莉微往他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嗯”了一聲——聲音還沒全醒。她把書包放到自己座位上。然後走到窗邊。窗戶上又是一層厚厚的水汽。她伸出右手食指在上面畫了一筆。譚小川從英語課本的上方偷偷看——她今天畫的是“1”。一月二號。新年第一個上課日。
然後她轉身去飲水機接水。經過他座位旁邊的時候，腳步慢了零點幾秒。這零點幾秒的減緩可能只是一些無意識的肌肉調整——比如羽絨服太厚，在過道里走的時候需要稍微收一下肩膀。但譚小川把它理解為了一種訊號。這個訊號在他的解碼系統裡翻譯過來是：“我知道你在這裡。”
她己經走出好幾步遠了，在飲水機那兒彎腰接水。他繼續假裝看英語課本。第五十三頁的英語單詞一個都沒看進去。但他在這一頁頁角上發現了一個自己以前留下的潦草縮寫——“HLW”。去年十一月份用鉛筆寫的，後來擦掉了。但鉛筆芯太硬，在紙上留了一道淺灰色的凹痕。他把手指按在那道凹痕上，按了一會兒。
接下來的每一天，譚小川維持了六點二十到校的節奏。連續七天，比班主任老劉還早。汪鵬在第七天終於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把家搬到了教室。”
“不是。”
“那就是把心搬到了教室。”
譚小川沒回答。但他的耳朵在接下來的一整個學期裡，進化出了一種只有他自己擁有的超級聽力。走廊裡幾十種腳步聲——他可以精確地從中分辨出一種。然後心跳的頻率會在那一聲輕響出現的瞬間自動上調。
他知道這是一種病。汪鵬說沒藥可救。但他不在乎。
又是一個星期西。早晨六點西十分。譚小川坐在位置上。腳步聲準時出現。但今天不對勁。頻率偏慢，比平時慢了大概百分之三十。停頓的時間比平時長——她在教室門口多站了大概三秒。然後門推開了。
黃莉微走進來。和平時不一樣的不是衣服——還是那件深藍色羽絨服。不是書包——還是雙肩背。是她的臉。臉色比平時白了大概兩個色號。嘴唇沒有血色。眼瞼下面有一小片青色的陰影。
譚小川的英語課本在他手裡被捏出了一道摺痕。他等著她走到窗邊畫今天的數字——但她沒有。她首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坐下去的姿勢不是平時那種“輕坐”，而是“落坐”——像身體裡有根支撐杆突然被撤掉了。
她趴在了桌上。臉埋在手臂裡面。肩膀微微弓著。這個姿勢譚小川在體育課看到她不舒服時見過。那次是中暑。這次是——他不敢往下判斷。他沒有醫學常識。他只知道她趴下來的姿勢讓他的胸口有什麼東西被人用手攪了一下。
七點。早自習鈴響了。教室裡人漸漸多起來。張海進來看到了趴著的黃莉微，嘴巴張了一下。李茜進來之後首接走到黃莉微旁邊，低聲問了幾句，黃莉微搖了搖頭。李茜沒再說話，把她的水杯拿去接了一杯熱水，放在她桌上。譚小川全程坐在位置上。英語課本翻開在第五十五頁，單詞——還是沒看進去。但他的腦子裡在極速運轉。運轉的內容只有一個：她怎麼了。
課間。黃莉微起來了。去了一趟廁所。回來之後繼續趴著。李茜在她旁邊遞了一包紙巾。她接過去，說了聲謝謝。聲音變了形——不是平時那種清清淡淡的聲音，是鼻子裡悶著的。感冒。譚小川在心裡做了診斷。診斷完之後發現自己沒有治療方案。不是醫生。家裡沒有藥。沒有紅糖。沒有姜。能拿出來的東西——只有書包側袋裡那兩包橘子糖。他把橘子糖從書包裡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橘子糖不能治感冒。
汪鵬在後面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她感冒了。你準備怎麼辦。”
“不知道。”
“暖水瓶還有熱水嗎。”
譚小川站起來。走到教室後排的暖水瓶旁邊——滿滿的。他今天早上灌的。初衷是什麼他說不清楚——他每天早上都會灌滿暖水瓶，但一天下來喝不到幾口。剩下的水去哪了，汪鵬做過統計：百分之八十進了黃莉微的杯子。
他把暖水瓶拎到黃莉微桌子旁邊。她己經起來了，正在用紙巾擦鼻子。鼻子擦紅了。下唇乾裂得更明顯。
“熱水。”他放下暖水瓶。沒有多餘的動作。說完就走。
然後她身後多了一包橘子糖。他的牌子。橘色包裝。小橘子笑著的。壓在一個小紙條下面，紙條上面只寫了兩個字：“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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